少府书库对明玉来说,迅速从一个需要屏息凝神的“圣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真实的“古代科技与生活博览馆”。
最初的敬畏过后,她骨子里那份来自现代的灵魂的探索欲和吐槽魂,开始悄悄复苏。
“陈翁,你看这个!”明玉指着一卷名为《考工记·车人》的简册上,一幅绘制在木牍上的马车轮舆结构分解图,眼睛发亮,但心里却在疯狂对比。
这图纸虽然抽象,但结构原理画得挺清楚。
轮辐三十根……旁边注释说象征日月?这还带寓意讲究的,再看看车轴和轮毂的连接处,看起来就是硬生生卡进去磨合的,怪不得后来政爹要推行“车同轨”,不然各地车轮磨损规格不同,长途运输得多麻烦。
要是能有滚珠……咳,想远了。
不过,给轴套上多浇点动物油润滑应该能行吧?好像有记载用“膏”做润滑的?
陈内侍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温声道:“公主,此乃兵车、轺车制式之一,造车之艺,乃国之重技。”
“造一辆车,要多久啊?是不是特别麻烦?”明玉追问,脑子里闪过以前看过的纪录片片段,什么轮牙要用火烤弯曲定型,不同部位要选不同木材,还要用胶和榫卯固定。
“良工制一车,选材、斫削、揉轮、组装、校验,非数月之功不成,若遇战事紧急,工匠日夜不休,或可稍速。”陈内侍答道。
几个月!这效率放在后世简直难以想象。
不过想想全是手工,也能理解。
明玉心里嘀咕,秦朝不是讲究标准化吗?那些兵器零件可以互换,造车能不能也搞点标准件?至少轴、轮、辕这些关键部位尺寸统一,坏了也好替换。
不过这个念头她没说出来,太像“指点江山”了,她转而把注意力投向造车工具图谱。
斧、斤、凿、锯、锛、钻……形制古朴,但种类齐全。
她的目光被一幅改良过的“耒耜”图吸引了,旁边文字说明此物入土更深,利于垦殖。
“陈翁,现在田里用的犁,是什么样子的?”明玉好奇地问她,隐约记得“曲辕犁”好像是唐朝以后才成熟的,但任何技术都有演变过程,秦朝应该有雏形吧?
陈内侍略一沉吟,答道:“老奴少时在乡间,多见直辕长辕,用牛或二三人牵引,回转费力,尤其在小块田中不便。近年关中确有匠人试制新式,辕稍曲,用一牛即可,似更灵便省力,然因制之稍繁,尚未广行。”
果然有改进!明玉心里一动。
直辕犁转弯调头确实笨重,对牛和人的负担都大,曲辕犁的关键是改变了受力结构,让牵引更省力,转弯也灵活。
她努力回忆相关原理,细节虽然模糊,但一个方向性的想法清晰起来:她能不能无意间推动这个改进被更多人看到、接受?
“陈翁,你说,要是这犁的弯辕,弧度再讲究点,或者……在犁箭上弄个能上下活动卡住的小木楔,是不是就能方便调节入土深浅了?”
明玉用手指在空中学着比划,用最孩子气的方式描述“犁评”和“犁建”的模糊概念,“地硬的时候浅点,地软的时候深点,不用老是把犁整个抬起来调整,是不是能省好多力气?”
陈内侍闻言,先是怔了怔,随即凑近仔细看了看图谱,又低头思索片刻,眼中慢慢露出讶色:“公主此想……确有巧思。若真能简便调节深浅,于农人确是福音,老奴可试着将公主所言之意绘出草图,若公主允许,或可请长公子闲暇时一观。长公子近日关注农事,或会觉有趣,交予将作巧匠参详,亦未可知。”
“好啊好啊!”明玉点头,心里有点小雀跃。
这不是直接拿出成熟设计,而是基于现有改良趋势提出一个“可能的方向”,更符合她“聪慧观察”的孩童身份,也更容易被接受和试验。
万一真能鼓捣出点眉目,也算做了点实事。
她又兴致勃勃地翻到水利工具部分,“桔槔”提水,一看就懂,杠杆原理嘛。
“翻车”的图也有,但结构比她印象中后世成熟的龙骨水车简单许多,更像一个带有连续刮板的大水轮,需要人力踩踏驱动。
效率恐怕高不到哪去,而且对地形有要求。
她想起另一种利用水流自身力量的“筒车”,一个大型立式水轮,边缘绑着竹筒,水流冲击水轮转动,竹筒自然汲水上升。那个好像对水流速度有要求,但结构更简单,不用人力。
她正琢磨着怎么“不经意”地,向陈内侍描述“一个大圆轮子,边上绑竹筒,放在水里自己会转还能打水”的奇妙景象,王离那熟悉又充满活力的嗓音就从门口传来了,还带着点喘。
“公主!我就知道你又钻这儿来了!”王离大步流星走进来,先对陈内侍抱拳一礼,然后凑到明玉案前,带进一股外面的清冷空气。
他看到摊开的水利图谱,撇撇嘴,“又看这些沟沟渠渠?公主,我跟你说,今天校场可来了批新家伙,劲弩!射程比旧弩远了不止一筹!就是那弩身上的望山刻度,好像有点不准,我爹正发火呢,让匠人赶紧调校,说耽误了操练要挨军棍。”
弩机!明玉的注意力瞬间被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