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之前那位小姐!您落下东西了吗?”
穿着素雅和服的女将见到我的瞬间,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正跪坐在玄关处整理杂物,顺手将一块抹布丢到木盆边缘。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的目光已经越过我的肩膀,落在了跟在我身后两步之遥的有马贵将身上。女将的眼睛肉眼可见地睁大了一圈,像两颗被突然敲开的杏仁,视线定格在他头顶已经开始变形的纸袋上。
“哎呀,又是一位打扮得非常奇特的先生呢。”她发出一声压抑笑意的轻呼,用手背掩了掩嘴角。
我挑了下眉,幸灾乐祸地扫了一眼身旁的有马贵将。他倒是坦然得很,仿佛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装扮,而是戴着一顶再正常不过的帽子。
“还有房间吗?我陪‘新朋友’吃个饭。”
“啊,自然是有的。”
女将点点头,从跪坐的姿势站起来,目光里带着八卦的兴奋。
“刚才那位紫色头发的年轻人呢?”她故作不经意地问,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
“走了。”
“走了?”
她小心地观察着我的表情,发现我脸上确实没什么波澜,才敢放任自己的舌头。“他真的好凶哦,虽然外表出众,英俊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直接走下来的模特,但是看起来情绪不稳定极了,脸色变得比窗外的天气还快。我想让他将伴手礼转交给您,他盯着我的眼神简直就像……就像要吃了我一样!”
对于被当众拆穿经常约人吃饭这件事,我并没有感到任何羞愧,反倒对她的蛐蛐感到有趣。我笑嘻嘻地反问道,“那另一个呢?你觉得他怎么样?”
“……哪一个?”
“就是那个棕色头发,脸上有些雀斑,把你们店里当天所有的烤鳗鱼都吃掉的外国人。你当时还说他的饭量是你见过最好的,忘了吗?”
“哦!是哪位先生啊!”
女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双手清脆地拍了一下。整个人的状态都因为这声击掌而切换了,从担心被客人投诉的服务员变成了打开话匣子的隔壁邻居。
“他和您一起来过很多次,我当然记得!那位先生虽然吃得多,但是非常有礼貌。每次都会用日语说‘谢谢’,虽然发音……”她抿唇地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细的笑纹,“非常有个性!而且他每次来都会帮我搬重东西,上次厨房的米袋子就是他扛进去的。那么大一袋东西,足足三十公斤的新潟越光米,他一只手就拎起来了,我当时就想这可真是一个好人呐,力气大得像武士一样。”
女将显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一边在前引路,一边时不时转过头和我热情地讨论有的没的。
她在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前停下。“这里比刚才那间更安静,窗外是庭院,景色是最好的,隔壁两间今晚都没有客人。”她意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传递的信息丰富而暧昧,拉开樟子门做了个请的姿势。“二位可以慢慢聊,绝不会有人打扰。”
有马贵将跟在我身后沉默地进入,在桌子的一侧坐下。
女将退出去前又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樟子门合拢的瞬间,耳边彻底安静了。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调,还有角落里古铜香炉里飘出的若有若无的沉香。窗外隐约传来远处街道的喧嚣,但隔着庭院与重重回廊,已经微弱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啊啊,这一切都很荒诞。
两个小时前,我坐在这里和喰种吃饭,被他用那块腌了十年的肉干恶心。两个小时后,我又坐在同一家料亭里,只是面对面的人换成了前男友。东京果然太小了,小到所有的鬼魂都能在同一个十字路口重逢。
耳边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当我从荒诞的思绪中回过神时,他已经将纸袋摘了下来,露出被雾气笼罩的脸。薄薄的水雾均匀地覆盖在他的眼镜上,模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攻击性。有马贵将用指节推了推镜框,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深色手帕开始擦拭镜片。
说实话,在密闭的空间里单独见到有马贵将这张脸,冲击力确实太大了。
我走到矮桌前,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软垫上坐下。之前我一直刻意回避,不敢细看,路灯下灯光太暗,进入料亭后我又一直垂着眼,直到现在我才终于仔细地看向他。
那一头突兀的白发在灯光下依旧醒目,凑近了才发现那白色更像是生命力被强行抽走之后留下的灰烬。就连他的瞳孔在灯光下的收缩反应也比正常人要慢一些,刚才摘下纸袋的时候灯光忽然涌入,正常人的瞳孔会迅速收缩,但他花了比常人更长的时间才适应。
一个人会在十年内突然变成这样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猛地扎进了我的脑子。
沉默在空气中流淌,压得人喘不过气。小小的和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和这漫长的横亘了十年的空白,以及空白里堆积如山的、从未被说出口的疑问。
我拿起青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轻轻荡漾。又拿起另一只杯子斟满,指尖推着杯底,让它停在他右手边刚好一拳的距离。热气袅袅升起,在我和他之间氤氲成一层薄薄的、动荡的雾。
刚到德国的那几年,我像疯子一样哭哭笑笑地讲过很多遍十八岁经历的事情。对着牢笼讲,对着空气讲,对着酒瓶讲,对着被我拖住就无法脱身的最佳听众艾文讲。他从不打断我,从不评价故事里的任何一个角色,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给我递一杯水。讲到后来他学会了唯一一句日语就是“有马贵将”,虽然发音歪得离谱,总是把“有马”发成“阿里马”。
等再长大一些,激烈的倾诉欲逐渐被时间磨平,变成了隐秘的心病。在辗转反侧的深夜,在被噩梦惊醒的凌晨,在那些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他、却忽然被一首歌、一种气味、一个酷似的背影拽回过去的瞬间,我总会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想着要是能再遇到有马贵将,一定要把手边所有能摸到的东西全摔到他高高在上的脸上,歇斯底里地发泄一通,把十年里所有没来得及说的话、没来得及问的问题,全部砸向他。
有马贵将,你后悔吗?
你真的喜欢过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