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尘埃落定（第1页）

爱丽发现，自从幸村住院以来，真田便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消沉状态。

当然，他在学校里的表现一切正常，但她就是奇异地感受到，他不愿意让自己快乐。比如部活中，气氛轻松和谐，大家因为某个笑话哈哈大笑，他总是在笑起来的下一秒收敛神色，然后呆呆看着幸村以前最常站的、现在却空无一人的位置。

回家和彩子讨论时，彩子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是一种幸存者愧疚，他会想‘我的朋友躺在病床上，而我却在欢笑，是对他的背叛’，于是就本能地回避快乐。”

“可是这又不是他造成的。”爱丽理解不了。

彩子叹道：“太强烈的道德感和责任心，有时反而催生出过度的自我惩罚。”

她不想看到这样的真田。于是某日放课后，她穿上大衣，兴冲冲地去A班找他：“要不要去吃鲷鱼烧？”

“现在？”对方微微皱眉。

“对呀。”爱丽看着他的脸，“你最近怎么总是皱眉，要留下永久性皱纹了哦，好丑。”

“乱讲。”他嘀咕着，倒也真把不自觉紧锁的眉头松开了，“等下还得训练呢。”

“缺席一天也不要紧吧？”

真田气，喝道：“胡闹！松懈懒散的性子就是这样一点点养成的。”

“太紧绷的弦容易断，放松一下啦。”她伸手推他的后背，推了一下没推动，气得拿肩膀顶他。

真田又无奈又好笑，感觉像被牛犊冲撞。故意顺势向前走了两步，爱丽顿时没收住力，扑倒在他背上。

“走吧。”他恢复了平静的神态，目视前方。

两人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并肩行走了。这个初冬发生了很多事，朝夕相处的朋友住院，至今尚未确定治疗方案，再加上还未结束的定段赛，每一场都踩在淘汰的边缘，每一场都非赢不可，于是爱丽的心情一直起落不定，始终悬在半空。

虽然身旁的真田不怎么说话，但她还是觉得心情明快了不少。

远远的，两人望见小吃街外悬挂了几面宣传旗，弄得十分温馨温情的样子，还有熟悉的吉祥物夫妇鸭气球，半浮不浮，摇摇晃晃，只飘起来10公分，还挺憨态可掬的。

“欸？今天是好夫妇日啊。”她说。

因为1122的读音和‘好的夫妇’发音相似，因此11月22日被定为象征恩爱夫妻的节日，鼓励夫妻在这一天互相感恩之类的，真是爱玩谐音梗的霓虹人……不过对于只有母女两人的铃木家来说，1122唯一的好处是餐饮店会推出双人折扣套餐，很是划算。那边的鲷鱼烧店也是如此，平常一个原味的售价110日元，今天两个一起买只要180日元哎。

虽然这条小吃街紧邻立海大附中，每天有很多学生往来，但街上店铺的主流消费群体是附近社区的居民，因此也和其他商业街一样，悬挂出节日的宣传海报。

“噢。”真田怔了怔。他刚注意到街上有这么多牵手的年轻男女，个个黏黏糊糊的很。比如那边等排队的一对男女，女生好像站得有些累了，转过身来把头抵在男朋友肩膀处，两只手揣进对方的大衣口袋。两人都亲昵地笑了。

他一阵脸热，别开眼睛，却心猿意马地想，他们以后也会如此吗？

两人走到鲷鱼烧店门口。因为没人排队，真田莫名生出一点失望。

“Lucky！不排队耶。”爱丽喜道，“我要两个原味。”

“给精市酱带过去，他说不定也想吃呢。”她自然地说道，然后对店铺老板补充道，“其中一个包起来，多包几层保温，拜托啦老板！”

他已经两周没来学校了，脱离了同龄人、独自呆在医院，想必无聊而压抑。她时不时过去元气满满地胡侃几句，顺便带点没什么营养的零食、乱七八糟的小玩意供他解闷，并不想摆出太沉重的态度。幸村形容她像某种鸟类，看到漂亮小垃圾就要叼回巢带给他……

听到幸村的名字，真田内心生出强烈的罪恶感，为自己刚刚的心猿意马感到羞愧。

在幸村彻底恢复健康前，他不应该、也不配放任自己对她的感情。

模具打开，露出了里面热气腾腾的、深褐色的、象征好运的‘鲷鱼’。她把打包好的那个塞进书包，他则从老板手中接过另一个，很娴熟地捏住纸袋，啪嗒一声将鲷鱼烧掰开。

然后最爱吃红豆馅的真田，随手将馅料最多的‘鱼头’部分递给她。

“好烫。”爱丽接过来，坏心眼地贴在他脸上。

“别闹了。”他闪身躲开。

好像还未从那股羞愧感中抽离，他的语气有点冲，说完自己都愣住了，大为后悔。

想逗逗他的爱丽也愣了，笑意凝固在嘴角，然后慢慢把手缩回来。

她本来就不是好脾气的人，此时心里的火登时就窜起来了。

甩什么脸，装什么深情，难道就他一个人为幸村忧心吗？难道她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吗？幸村之于她同样重要，但消沉不开心有用吗，自己的生活还过不过了？

她低下头，看着裂口处的豆沙缓慢溢出，是暗暗的红色。馅料如此饱满，是因为他一直给她‘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