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的脸上。她眯着眼睛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八点二十三分。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到这么晚了。在霖市的时候,她每天五点半起床,像一部上了发条的机器,不敢停,也不能停。到了临城,闹钟从六点调到六点半,又从六点半调到七点,今天干脆睡到了自然醒。不是变懒了,是身体终于相信她安全了。不需要再逃了。
苏晚璃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声音。楼下有人在说话,是王爷爷的声音,中气十足的:“这白菜今天新鲜,多买点,炖粉条。”王奶奶的声音小一些,听不太清,但能听出在笑。然后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苏晚璃认出来了,是四楼新搬来的住户,姓陈,大家都叫她小陈,在临城一家幼儿园当老师。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远不近的,像一首没有谱子的交响乐。苏晚璃听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翻身下床,拉开窗帘,阳光猛地涌进来,整间屋子都亮了。窗台上的绿萝在光里绿得透明,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她伸手摸了摸最大的一片叶子,凉丝丝的,叶面光滑得像缎子。
洗漱的时候,苏晚璃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比以前好了很多,不是那种苍白里透着蜡黄的颜色,而是白里透红的、健康的、有光泽的颜色。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淡了,几乎看不出来了。嘴唇不再干裂起皮,头发也比以前厚了,黑亮黑亮的。她在临城养了一年的身体,终于把自己从一株快要枯死的植物,养回了活生生的样子。
她换了一件米白色的卫衣,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润唇膏。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行。不是那种“还行吧凑合能看”的行,而是那种“这样就很好不需要再多了”的行。
出门的时候,她在楼梯间遇到了王奶奶。王奶奶提着一个菜篮子,里面装满了白菜、萝卜、粉条,还有一块五花肉。看到苏晚璃,眼睛一亮:“晚璃啊,你今天没上班?”
“周末,不上班。王奶奶,您买这么多菜,我帮您提。”苏晚璃接过菜篮子,王奶奶没有推辞,笑呵呵地走在前面,一边上楼一边念叨:“你王爷爷嘴馋了,说要吃白菜炖粉条。我说你血压高,少吃肉,他不干,非要买五花肉。你看看这块肉,多肥,吃了不得血脂高?”
苏晚璃笑了:“偶尔吃一次没事的,王爷爷高兴就好。”
王奶奶叹了口气:“就你惯着他。”语气是埋怨的,但嘴角是翘着的。苏晚璃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微驼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的外婆——外婆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去世了,走之前也是这样的,嘴里埋怨着外公,眼里却全是笑。
她把王奶奶送到家门口,放下菜篮子,王奶奶拉住她的手:“晚璃,你今天中午别做饭了,来我家吃。白菜炖粉条,你王爷爷的手艺,比外面馆子强。”
苏晚璃想说不用麻烦了,但王奶奶的手攥得很紧,紧到她没有拒绝的余地。“好,那我中午过来,谢谢王奶奶。”
王奶奶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进了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像在说“随时来”。
苏晚璃下了楼,走过两条街,到了临城老城区的菜市场。这个菜市场她已经很熟悉了,从她搬到临城的第一个星期就开始在这里买菜。最开始只买最便宜的——白菜、土豆、白萝卜,偶尔买一块豆腐就算改善生活了。老板们那时候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这姑娘是不是吃不起饭”的同情。现在她买得起更多东西了,但她还是习惯买白菜、土豆、白萝卜,偶尔买一块五花肉。不是因为穷,是真的爱吃。
菜市场不大,十几个摊位,卖什么的都有。苏晚璃先去了最里面卖豆腐的摊位。老板姓刘,五十多岁,戴一顶白色的厨师帽,围裙上永远沾着豆渣。他做的豆腐是临城老城区最好吃的,嫩而不散,豆香浓郁。
“刘叔,来两块豆腐。”
刘叔正在切豆腐,抬头看到她,笑了:“小苏啊,今天来得早。两块够吗?今天豆腐做得好,嫩得咧。”他一边说一边用铲子铲了两块豆腐装进袋子里,又加了一块,“多给你一块,不要钱。”
苏晚璃连忙摆手:“刘叔,不用不用,您做生意呢。”
刘叔把袋子塞到她手里,眼睛一瞪:“我说不要钱就不要钱。你这姑娘,帮我家小孙子补了那么久的课,我还没谢谢你呢。两块豆腐算什么?”
苏晚璃想起上个月的事。刘叔的小孙子上三年级,数学跟不上,老师说要补课,刘叔两口子没文化帮不上忙。苏晚璃知道了,每周六下午花一个小时给孩子补数学,补了一个月,孩子期中考试从六十多分考到了八十多分。刘叔两口子高兴得不得了,非要给她钱,她没要。从那以后,刘叔每次看到她就往袋子里多塞豆腐。
苏晚璃抱着三块豆腐,笑了:“行,那谢谢刘叔。”
“谢什么谢,你应得的。”刘叔挥了挥手,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苏晚璃又去了卖菜的摊位。卖菜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张,大家都叫她张姐。张姐的菜摊是整个菜市场最大的,菜也最新鲜。她看到苏晚璃,不等她开口就开始往袋子里装东西:“白菜两颗,土豆三斤,西红柿一盒,鸡蛋一板。够不够?”
苏晚璃笑了:“张姐,您比我妈还了解我喜欢吃什么。”
张姐白了她一眼:“你这姑娘,每次来都买这几样,我闭着眼睛都能给你装。对了,今天有新鲜的小青菜,你拿一把回去吃火锅。”她说着又往袋子里塞了一把小青菜,绿油油的,还带着水珠,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
苏晚璃把菜装进环保袋里,张姐看了一眼她的脸,忽然说了一句:“小苏,你今天气色真好。是不是谈恋爱了?”
苏晚璃愣了一下,笑了:“没有。”
“没有?”张姐不信,“你别骗我,你刚来临城那阵子,脸色蜡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现在你看看,白里透红的,眼睛也亮了。这不是谈恋爱是什么?”
苏晚璃想了想,说了一句:“可能是在谈恋爱——跟我自己。”
张姐被她逗笑了,笑完又觉得她说得对,点了点头:“也是。一个人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苏晚璃付了钱,提着袋子继续逛。她去肉摊买了一块排骨,去干货摊买了几朵香菇,去水果摊买了一袋橙子。每次走到一个摊位,老板都会跟她聊几句,问问她最近忙不忙、身体好不好、有没有对象。这些聊天没有任何目的,不是想推销东西,不是想套近乎,就是那种老邻居之间自然而然的、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问候。
苏晚璃在这个城市没有一个亲人,但这个菜市场里的每一个人,都像她的亲人。
买完菜,苏晚璃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时,她停下来买了两瓶酸奶。便利店的老板姓孙,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说话总是慢吞吞的。他以前在省城一家大公司做程序员,后来辞职回临城开了这家小店,理由是“省城太卷了,我想慢一点生活”。苏晚璃每次来买酸奶,他都会多聊几句,问她最近看了什么书、听了什么音乐、有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推荐。
“孙哥,两瓶酸奶,原味的。”苏晚璃把酸奶放在柜台上。
孙老板扫了码,没有马上收钱,而是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盒子:“给你留的。”
苏晚璃打开一看,是四块手工曲奇饼干,巧克力的,表面撒了海盐,看起来很好吃。“孙哥,你又给我留?你自己不吃吗?”
孙老板笑了笑:“我做了一炉,吃不完。你帮我解决一下,不然浪费了。”这个理由他已经用了不下十次了。苏晚璃每次都信,因为饼干确实好吃,她也确实不想浪费。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巧克力味很浓,海盐的咸味刚好中和了甜味,不腻。
“好吃吗?”孙老板看着她。
“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