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乐队》全国演员海选,北京站,在东三环一家老牌酒店略显陈旧的宴会厅里开始。
时间是2001年初冬,空调的暖风混着地毯的陈旧气味,空气有些闷。长条桌铺着暗红色的绒布,后面坐着五位决定这些少男少女命运的人:导演陈导,制片人于主任,北京卫视的购片人赵老师,音乐顾问徐朗,以及坐在最边上的林城——他以项目策划的身份,拿到了那张印着“评委”的塑料桌牌。
门外走廊的嘈杂被厚重的木门隔绝,只剩下隐约的嗡嗡声。林城面前摊着评分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边。表格是打印的,油墨有点晕染,上面是今天前三十位候选人的简单资料,附着一寸黑白照片,大多是照相馆那种标准的、带着点僵硬的微笑。
“开始吧。”陈导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惯常的疲惫和权威。
门开了。第一个男孩被工作人员引进来,穿着熨烫过的白衬衫,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北舞的,条件很好,但一开口,台词像背书。陈导直接按铃,刺耳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停。下一位。”
第二个是女生,中戏在读,表演流畅,甚至可以说纯熟,但眼神里有种过早的、试图讨好一切的圆滑。于主任低头在资料上划了一下,没说话,但意味明确。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上午过去,咖啡续了两次,烟灰缸里堆了几个烟头。看了二十多人,帅的,美的,会弹吉他哼两句的,科班出身台词漂亮的。但总是差一点。不是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就是眼里没有陈默那种被现实挤压后仍不肯熄灭的、执拗的光。
“我们要找的不是‘演员’,”中午休息时,陈导对林城说,揉着发红的眼角,“是‘那个人’。陈默、苏小雨、张扬……他们得从这些人里‘长’出来,而不是‘演’出来。你明白吗?”
“我明白。”林城说。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陈默是他一笔一划从自己骨血里剖出来的角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少年该有的样子——不是完美的偶像,是在不完美的青春里横冲直撞、会犯错、会软弱、但心底还信着点什么的真人。
下午,疲惫感在评委席蔓延。就在又一个候选人因紧张而忘词被请出去后,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高个子男生,叫杨帆,北电大三。他没穿那些刻意打扮的衣服,就是最简单的白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帆布鞋边沾着点灰。头发有点自然卷,没怎么打理,背着把看起来很旧的木吉他。他走进来,脚步不轻不重,先对评委席鞠了一躬,然后坐下,眼神清亮,带着点未经世事的坦率,也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各位老师好,我是杨帆。我……我唱一段自己写的歌,行吗?”他声音干净,语速有点快。
陈导点头。
杨帆抱起吉他,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划过,试了两个音。然后他闭上眼睛,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目光落在了空中的某一点。吉他的前奏简单,几个和弦来回,他开口唱:
“十七岁的路口,红灯亮了又绿
我站在斑马线上,不知道该往哪去
书包很重,梦想很轻
妈妈说往左,心里说往右
嘿,就这样吧
先唱完这首歌再说……”
没有复杂的技巧,嗓音清澈,略带一点青春期男生特有的沙哑。歌词直白得像日记,旋律也说不上多惊艳,但奇怪地抓人。那种站在人生岔路口的迷茫,和故作轻松下的无措,被他用歌声坦然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唱完最后一句,他停下,额角有细微的汗。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剧本片段,第三场,陈默和父亲争吵。”陈导说,语气没什么波澜。
杨帆放下吉他,站起来。他没有立刻进入情绪,而是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几秒钟,肩膀慢慢沉下去。再抬头时,他背微微弓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的缝线,眼神看向“父亲”的方向,那里是倔强的,但瞳孔深处有细微的、压不住的颤抖。
“你从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他开口,声音不是很大,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带着被压抑的嘶哑,“你只想要一个听话的儿子,一个能让你在亲戚面前有面子的儿子。我不是!我也成不了!”
没有痛哭流涕,没有声嘶力竭,但这种克制的、几乎能听到咬牙声的愤怒,和底下那份渴望被理解的委屈,反而更有力量。他演的不是“争吵”这个动作,是争吵背后那个少年全部的孤独和不服。
演完,他站直,鞠了一躬,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徐朗第一个放下笔,身体往后靠了靠:“这个有点意思。真,而且有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