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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的回声(第1页)

飞机降落在贵阳龙洞堡机场时,是三月中旬一个阴云密布的下午。空气里有种南方山地特有的、渗入衣物纤维的湿冷,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气息。

林城只带了最简单的行李:几套耐磨的旧衣裤,洗漱用品,两本书,一把用旧琴套仔细包裹的木吉他。小文想跟来照顾,被导演在电话里明确回绝了:“剧组不养闲人。演员自己的生活自己打理,这也是创作的一部分。”

来接机的是个本地场务,二十出头,黑瘦,话极少,开着一辆满是干涸泥点的旧越野车。载上林城,车子便一头扎进无边无际的、沉默的绿色群山。

路越走越偏,越走越险。从机场平整的柏油路,到省道的坑洼水泥路,再到被重型卡车反复碾压、泥泞不堪的盘山土路。最后一段,几乎是在悬崖边缘颠簸前行,一侧是刀削般的峭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峡谷。零星的吊脚楼村落像被随意丢弃在山坳里的积木,沉默地贴在巨山的褶皱中。

颠簸了近五个小时,天色向晚,车子终于喘着粗气,停在一个几乎被群山完全吞没的小村口。月亮湾。几十户黑黢黢的木屋,依着陡峭的山坡杂乱搭建,只有零星几点昏黄如豆的灯火,在浓重的暮色和山雾中明明灭灭。

导演在村口等着,穿着看不出本色的帆布工装,沾满泥浆的登山靴,头发被山风吹得支棱着,像个常年在野外跋涉的勘探队员。

“来了?”他上下打量林城,目光像刀子,要刮掉他身上的城市气,“先把你这身皮换了,太新,太扎眼。”

林城低头看看自己——普通的运动服,在这个被原始蛮荒力量包围的环境里,确实像个误入的异类。

“明天开始,你跟陈阿公住。”导演指向村尾一间最老旧、但梁柱异常粗壮的木屋,“他是这里的活地图,老猎户,也是这片山的魂。你跟他学,学怎么在山里活,学怎么看山,听山,学这里的人怎么喘气,怎么叹气。什么时候他觉得你像这里长出来的人了,什么时候开机。”

“要学多久?”

“看你。”导演说完,转身,佝偻着背,很快融入木屋投下的浓重阴影和渐起的夜雾中。

场务带林城去陈阿公家。木屋低矮,散发着经年烟火的沉浊气味和木头腐烂的微酸。陈阿公看上去七十多了,精瘦得像根老柴,背微驼,但眼神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依然亮得瘆人,像淬过火的石头。他看了林城一眼,没说话,用旱烟杆指了指墙角一张铺着干稻草的木板床。

“睡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本地口音,语调平直,没有起伏,“明早五点,进山。”

“好。”

那晚,林城躺在硬得硌人的木板上,听着屋外山风呼啸,像无数看不见的巨手在摇撼这间老屋,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远处有不知名的夜鸟发出凄厉短促的啼叫,更远处,是深沉无边的、属于大山的、近乎恐怖的寂静。手机在这里是彻底无用的铁块,没有信号,与那个喧嚣、浮华、充满计算的世界彻底断联。

也好,他想。终于可以心无旁骛,把自己彻底沉进陈野的生命里,沉进这片土地沉重、缓慢、带着苦味的呼吸中。

第二天凌晨五点,天还黑得像泼翻的浓墨,陈阿公就把他摇醒。两人就着咸得发苦的腌萝卜,喝了两碗稀薄的、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然后背上几乎和林城一样高的旧竹篓,踩着冰冷刺骨、露水沉重的草丛,沉默地进山。

山路不能称之为路,是在近乎垂直的陡坡和密不透风的灌木丛中,用脚硬生生踩出的、时断时续的痕迹。需要手脚并用,抓住一切能抓住的岩石棱角、坚韧的树根、带刺的藤蔓。林城虽然年轻,但常年不是伏案读书就是泡在剧组,体力远远跟不上。爬了不到半小时,肺就像破风箱一样嘶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汗水蛰得眼睛生疼,混合着冰冷的露水,衣服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黏,像一层挣脱不掉的湿皮。

陈阿公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极其稳当,仿佛脚下生了根,与这山体融为一体。他很少回头,偶尔在特别陡峭处停下,等林城狼狈不堪、连滚带爬地跟上来,也只是用那双淬火般的眼睛淡淡扫一眼,然后继续向上,沉默得像块移动的石头。

爬到一处相对平缓、裸露着黑色岩石的山脊,天光才艰难地透进来。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正从脚下深不可测、幽暗如墨的山谷里缓缓升腾,翻滚,吞噬着远近的群峰,只留下影影绰绰、如同褪色水墨画般的朦胧轮廓。远处的村寨,在雾海中沉浮,像海市蜃楼,又像永远无法触及、被困在时间之外的孤岛。

陈阿公在一块被山风吹得光滑冰凉的大石头上坐下,摸出别在腰后的旱烟袋,慢条斯理地装上自家种的、气味呛人的烟丝,就着随身带的火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清冷潮湿的空气里扭曲、散开。他抬手指着对面一座在翻腾雾霭中只露出狰狞黑色尖顶的山峰:

“那上头,有老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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