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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片会(第1页)

看片会安排在电影学院的标准放映厅,晚上七点。

林城提前半小时到,发现人不多,但分量不轻。导演、制片人张纪民自然在座,还有电影学院的两位资深教授,以及两位在业内以眼光犀利、言辞苛刻著称的影评人。最让林城意外的是,柳闻莺和柳清辞也在。柳清辞坐在母亲身边,穿着简单的白色棉布衬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素面朝天,看到他进来,眼睛微微一亮,轻轻点了点头。

张纪民招手让他过去,低声说:“今天主要是请业内和学界的朋友先看看,听听最真实、最专业的意见。好话赖话你都听着,别有压力。”

“明白。”林城在他旁边坐下。

灯光暗下,银幕亮起。没有片头字幕,直接就是第一个镜头:

延绵不尽、沉默如巨兽的群山。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山岚从山谷深处缓慢升腾,弥漫,将远近的山峰笼罩在一片朦胧、潮湿、压抑的灰白之中。长镜头持续了将近两分钟,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极远处隐约的水流声。然后,镜头以一种近乎凝视的缓慢速度下移,落在半山腰一处几乎要坍塌的破旧木屋前。一个少年背对镜头,坐在朽烂的门槛上,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有一下没一下地、机械地削着一根手腕粗的树枝。木屑纷纷落下,融入泥土。

那是陈野。是晒得黝黑、精瘦、眼神空洞麻木、仿佛与身后大山融为一体的林城。

林城看着银幕上的自己,有种奇异的疏离和恍惚。那不是“表演”,那是他曾经“是”的状态。镜头捕捉下的每一个最细微的身体语言——脖颈后绷紧又放松的肌肉线条,脚趾无意识抠进泥土里的力度,握着柴刀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的青白——都不是设计出来的,是在那种极端环境下,身体本能呈现出的、承载着巨大生活重压的形态。

故事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缓慢节奏展开。陈野的日常:天不亮起床,去冰冷的山泉挑水,生火煮一锅稀薄的玉米糊,照顾卧病在床、咳嗽不止的爷爷,然后上山砍柴,在村里破烂的、只有几个学生的“学校”心不在焉地听讲。没有强烈的戏剧冲突,只有日复一日、沉闷到令人窒息的重复。但导演的镜头语言极其冷静克制,运用大量的固定长镜头、自然光和现场音,营造出一种逼近纪录片般的、令人坐立难安的真实感和压迫感。

放映厅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胶片运转轻微的沙沙声,和偶尔有人调整坐姿时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林城注意到,柳清辞看得很专注。银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当演到陈野在父亲坟前那段几乎无言的独白时,他看到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悄悄蜷缩起来。

那场戏在巨大的银幕上,具有了更加强大、几乎令人无法直视的冲击力。特写镜头下,林城脸上每一条细微的肌肉牵动、每一次眼睫的颤抖、瞳孔深处那死寂中透出的丝丝裂痕,都被放大到极致。没有眼泪,只有通红的眼眶和极力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破碎的气音。声音很轻,带着山地少年特有的、被风沙和生活磨砺过的粗粝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寂静的放映厅里。

“爸,石头摔下去了,我没拉住……我跑了……我知道我不是人……”

两个多小时,电影结束。最后一个长镜头,是陈野背着一个小小的、瘪瘪的编织袋,沿着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盘山土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下走。镜头一直跟着他,从背影到侧影,再到一个遥远的、俯瞰的视角。他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终变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移动黑点,消失在苍茫、冷漠、无边无际的群山之中。没有音乐,只有越来越响、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山风呼啸声。

银幕暗下,灯光亮起。

没有人立刻说话。沉默在放映厅里弥漫、发酵,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然后,那位以毒舌著称的影评人清了清嗓子,第一个开口:

“片子……很重。”他措辞谨慎,仿佛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导演的功力毋庸置疑,影像风格高度统一,纪实感做到了极致,演员的表演几乎看不到痕迹,完全沉浸在情境里。特别是几个标志性的长镜头,调度和节奏的控制,堪称大师手笔。但是——”

这个“但是”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但是,太沉重了。两个半小时,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宣泄的出口,没有任何希望的光亮,人物的命运从第一个镜头就注定向下沉沦,没有救赎,只有不断的坠落和最终的湮灭。这种彻底的、不留余地的灰暗和绝望,在当下的市场环境和社会心态下,普通观众恐怕……很难承受,也很难产生走进电影院的动力。”

他看向林城,目光锐利:“不过,我必须说,年轻演员的表演是这部电影最大的亮点,甚至可能是唯一的‘光’(如果那也算光的话)。林城,是吧?你完全不像一个新人,甚至不像在‘表演’。陈野这个角色,你吃透了,不,是长在一起了。尤其是那种眼神,那种被生活、被大山、被命运一点点磨灭了所有生气、只剩下麻木的空洞,以及空洞深处那一点点不肯死透的、属于人的痛苦,你抓得非常准,也演得非常……伤人。对观众,也对演员自己。”

“谢谢老师。”林城说。

另一位影评人接话:“我同意。从电影艺术本身的角度,这是一部近年来罕见的、具有作者表达力量的现实主义力作。它让我想起中国电影新浪潮时期的一些作品,有土地的气味,有生命的粗粝质感,有对沉默的大多数的悲悯凝视。但问题恰恰也在这里——它太‘作者’了,太不‘商业’了。发行会是巨大的挑战。”

张纪民适时开口:“如果先走国际电影节的路子呢?比如戛纳的‘一种关注’,或者威尼斯的地平线单元?”

“可以尝试。这几个单元对这类具有强烈作者风格和现实关怀的影片接受度比较高。但前提是,电影节选片人能够欣赏并认同这种极致的、近乎自虐的写实风格。”影评人看向导演,“导演,您拍这部片子,一开始就是冲着电影节去的吧?”

导演点了点头,依旧没说话。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缓缓开口,声音沉稳:“电影,除了是艺术,也是商品,需要观众买票进场。这部片子拍得好,有力量,但它拍得太‘苦’了,苦得让人喘不过气。现在的年轻人,生活压力本身就不小,进电影院很多时候是为了放松,为了短暂地逃离,为了做一场梦。你给他们看这个,把血淋淋的现实和绝望撕开给他们看,他们可能会……本能地抗拒,或者,根本不敢看。”

“可电影不该只有造梦的功能,它也应该有映照现实、警醒世人的责任。”柳闻莺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荒野的回声》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拒绝美化,拒绝煽情,拒绝给出廉价的希望。它只是冷静地、近乎残酷地呈现一种被遗忘的生存状态,呈现那些在宏大国叙事和飞速发展背景下,被碾过、被留下的个体命运。这种呈现本身,就是力量,就是一种沉默的呐喊。至于观众接不接受,那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但不能因为怕观众不接受,我们就不去拍、不去看这样的电影,不去记录这样的真实。”

老教授笑了笑,并没有反驳:“闻莺说得对。我只是从一个老电影人、也是从市场角度的提醒。这部片子如果现在直接上商业院线,票房可能会非常难看,甚至血本无归。但如果能先在重要的国际电影节上拿到有分量的奖项,用奖项和口碑背书,再回到国内做小规模的、长线的艺术院线放映,或者与电影资料馆、高校合作进行专题展映,或许能慢慢培养起一批固定的、有鉴赏能力的观众,也能收回部分成本,甚至产生更长远的文化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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