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星”年度总冠军的喧嚣余温尚未散尽,《荒野的回声》小范围点映带来的专业口碑持续发酵,两种质地迥异的光环,像冰与火,交织在林城身上。一边是大众娱乐场域的加冕,滚烫、喧嚣,带着流量的灼热感;一边是专业领域的严肃认证,沉静、冰冷,透着艺术审视的距离感。他行走在这冰与火的夹缝中,感觉自己的皮囊和精神都被拉扯得有些变形,需要时刻警惕,避免在某一端灼伤或冻僵。
领奖后的第三天,他回到了闪光传媒。工作室里暖气充足,空气中有新打印文件的油墨味、咖啡的焦香,以及一种熟悉的、属于初创团队的忙碌气息。苏晴将一沓装订整齐的项目计划书推到他面前,眼睛下有熬夜留下的淡青,但神采奕奕。
“三个本子,都指明递到你手里了。”苏晴语速很快,带着掌控局面的利落,“第一个,电视剧,民国谍战,男一号,导演是拍《暗算》的那位,点名要你。片酬开到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数字足以让大多数同龄演员心跳加速。
林城翻开大纲,故事精巧,人物层次丰富,是冲奖的配置。但他的目光停在某一页,那里详细描写了一场水牢酷刑的戏。“拍摄周期?”
“四个月,横店加上海。年后开机。”
“另外两个呢?”
“第二个,电影,小成本喜剧,导演是新人,但剧本特别飞,讲一个殡葬师和失忆老人的故事,温暖又荒诞。想找你演那个年轻殡葬师。”苏晴顿了顿,补充道,“片酬只有刚才那个的零头,拍摄地在一个南方小县城,条件……会比较艰苦,但故事和人物都很有嚼头。”
“第三个?”
“第三个……”苏晴声音压低了些,身体微微前倾,“是陈导递过来的。《疾风之后》。”
林城手指一顿。《疾风之夜》的续集?这么快的衍生计划?
“不是原班人马续集,是独立故事,同一个世界观下的新篇章。讲另一个城市,一个从专业车队退役、因伤病和心魔沦落地下赌车的车手。陈导觉得,你演过陆川,对赛车戏有体验,而且……”苏晴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探究,“他觉得你现在身上有种东西,很像那个角色——被什么东西狠狠击垮过,又从废墟里挣扎着爬起来,但裂痕还在,眼神里有股挥之不去的、带着痛感的清醒。他说这叫‘破碎感’,很宝贵。”
破碎感。林城在心里默念这个词。是因为演了王利发,彻底燃烧了一次?还是因为这几个月在高强度、多类型的创作和舆论场中穿梭,身上不可避免地留下了磨损的痕迹?抑或是,他内心深处那些关于前世今生、关于系统、关于前路未知的隐忧,终究透过眼神泄露了出来?
“档期呢?”
“和谍战剧基本撞了,也是年后。陈导说,如果你有兴趣,他可以等。剧本还在打磨,他不急。”
三个选择,三条岔路。主流商业大制作,作者向小品,商业类型片的衍生作。每一条都指向不同的可能性,也意味着接下来半年到一年,他将被完全不同的剧组、角色、环境所塑造,走向截然不同的职业前景和公众认知。
“你怎么看?”林城问苏晴。
“从公司利益和你的商业价值最大化角度,选谍战剧。国民度、片酬、导演加成、后续资源,都是最稳妥的选择。”苏晴分析得理性而清晰,“但以我对你的了解,我觉得……你可能会对那个殡葬师,或者那个退役车手,更感兴趣。”
林城笑了。苏晴确实了解他。他知道自己内心深处,对那种边缘的、复杂的、带着伤痛与救赎意味的角色,有种近乎自虐的着迷。那让他感觉表演不只是工作,是一种挖掘,一种对人性幽暗处的勘探,甚至是一种对自身伤口的隐秘舔舐与疗愈。
“让我想想。”他把项目书合上,没有立刻做决定,“工作室这边呢?《入职》第一季收官,数据应该不错吧?”
“何止不错,”苏晴脸上放出光来,那是属于创业者的、看到心血得到回报的喜悦,“总点击量在‘激动网’破纪录了,豆瓣评分稳在8。5。优酷那边已经主动来找我们谈第二季的独家合作,还想打包买我们明年两个新项目的首播权。还有,清辞写的那本青春小说,现在有三家影视公司在竞价改编权,开价一个比一个惊人。”
“清辞她……什么想法?”
“她全权委托给我处理了。她说她只想专心把故事写完、改好,至于卖不卖、卖给谁、怎么卖,她相信公司的专业判断。”苏晴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林城,清辞在避嫌,或者说,在用她的方式保护你们之间的关系。自从上次网络风波后,她来工作室的次数控制得很严,即使来,也尽量和你可能在场的时间错开。那孩子,心思细,不想再因为自己,给你带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和解读。”
林城心里像被细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他想起柳清辞在夜色中发来的、那片灰蒙蒙的北京天空,想起她递来温水时冰凉的指尖,想起她在剧本批注里那些敏锐而温暖的洞察。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公众的目光,还有她小心翼翼的自我放逐,和他无法宣之于口的愧疚与牵挂。
“版权先不急着卖,”林城最终说,“等时机更成熟,或者……等她真正准备好了,再做决定。那本书是她的心血,值得最好的对待。”
“我明白。”
离开工作室时,雨夹雪变成了细密冰冷的冬雨。林城没让公司派车,沿着被雨水打湿、映着破碎霓虹的人行道慢慢走。系统面板在眼前浮现,一条新的提示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