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盛夏的溽热笼罩着南方小城。空气黏稠,混合着樟树、栀子花和远处江水带来的淡淡腥气。林城抵达的时候,已是傍晚,夕阳把老旧的火车站染成一片怀旧的橙黄。
《人生大事》剧组安排他住在江边一家有年头的招待所,推开窗就能看到浑浊宽阔的江面,和对岸连绵的、墨绿色的小山。远处有运沙船的汽笛声,悠长沉闷。这里与北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节奏缓慢,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甚至有些粗粝的真实感。
导演姓文,是个比林城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戴黑框眼镜,话不多,但眼神很亮。接到林城后,没多寒暄,直接带他去吃饭。地方是江边大排档,塑料桌椅,头顶挂着明晃晃的白炽灯,飞蛾乱撞。吃的也是本地最普通的炒菜,辣椒放得足,吃得林城额头冒汗。
“这地方,怎么样?”文导递给他一瓶冰镇啤酒,自己点了一支烟。
“很好。有烟火气,有人味儿。”林城诚实地回答。他喜欢这种直接扎进生活腹地的感觉,这让他想起拍《荒野的回声》时进山的日子。剥离了明星的光环和都市的浮华,更容易贴近角色的土壤。
“那就行。”文导吸了口烟,“我们这个戏,没钱,没明星,就靠这点‘人味儿’撑着。你演的那个莫三妹,是这个殡葬世家的独子,大学没考上,不情不愿回来接班。他心里别扭,看什么都不顺眼,觉得这行当晦气,丢人,但又逃不开。直到他接手了一个特别的孤儿小女孩的丧事,又撞上一个失忆的古怪老头,被迫照顾这一老一小,生活才一点点被撕开,露出底下那些温暖又残酷的东西。”
文导弹了弹烟灰,看着林城:“林城,我看过你演的陈野,也看过《微光》。你身上有股劲儿,能沉下去,能静下来,还能从静里透出光来。莫三妹就需要这个。他外面看着是个刺头,混不吝,但里头是虚的,是怕的,怕死,怕被人看不起,怕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你得让他外面的刺足够硬,里面的虚足够真,最后那点光透出来的时候,才打动人。”
“我明白,导演。”林城点头。来之前做的功课,和殡葬师傅的交流,此刻在文导的阐述中变得更加具体鲜活。
“明天开始,你跟组里的殡葬顾问老周,去他们店里待着。看,听,别多问,多感受。什么时候你觉得那儿的气味、声音、光线,还有那些人说话办事的样子,不陌生了,甚至有点习惯了,咱们再谈戏。”文导掐灭烟头,“对了,小女孩的演员和演失忆老头的孙老师明天也到。你们先熟悉熟悉,不用急着对戏,就当处街坊。”
第二天,林城起了个大早,按照地址找到了老周的“平安殡仪服务店”。店面不大,临街,招牌旧了,玻璃门擦得还算干净。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香烛、纸张、消毒水,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告别”的沉静气息。老周五十多岁,瘦高,脸色是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话极少,只是对林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就自顾自忙活去了。
林城就找了个角落的小板凳坐下,安静地看着。看老周和伙计们沉默而熟练地整理花圈、书写挽联、擦拭骨灰盒;看家属们红肿着眼睛进来,用沙哑的声音商量流程,偶尔爆发出压抑的哭泣;看逝者的照片被恭敬地摆上灵台,香火袅袅升起。没有影视剧里常见的夸张悲恸,更多的是一种被巨大悲伤碾压后的麻木、疲惫,以及在这种麻木疲惫中,依然要努力维持的、关于“最后体面”的琐碎坚持。
他在这里一坐就是三天。不说话,只是看,听,闻,感受。皮肤渐渐适应了店里那种特有的阴凉,鼻子习惯了混合的气味,耳朵能分辨出不同哭声背后的情绪差异。他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老周抚摸骨灰盒边缘时异常轻柔的动作;伙计在无人的角落偷偷揉发红的眼睛;一位老奶奶来为去世的老伴选购寿衣,反复摩挲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小声念叨“他最喜欢这个颜色了”……
到了第四天,老周在午饭时,递给他一个一次性饭盒,里面是简单的青椒肉丝盖饭。“吃吧。”老周说,声音平淡,“干我们这行的,也得吃饭。”
林城接过,道了谢,就在堆满花圈材料的角落里吃起来。饭菜油腻,但他吃得很香。
“怕吗?”老周忽然问,没看他,低头扒拉着自己饭盒里的饭菜。
林城想了想,摇摇头:“开始有点不自在,现在好多了。觉得……这就是一份工作。一份需要特别多耐心和细心的工作。”
“嗯。”老周应了一声,不再说话。但林城感觉,从那之后,老周看他的眼神,少了些审视,多了点类似同行般的平淡。
晚上回到招待所,林城会整理白天的观察笔记,也会和即将搭档的小演员“彤彤”(六岁,灵气十足)以及老演员孙老师(国家话剧院退休的老艺术家)一起吃饭、散步。孙老师是个戏痴,聊起表演滔滔不绝,但生活中像个老小孩,对什么都好奇。彤彤则很快和林城混熟了,叫他“三妹哥哥”,经常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果分给他。
这种缓慢的、沉浸式的体验,让林城渐渐触摸到莫三妹这个角色的脉搏。他不是在“演”一个殡葬师,他是在学习如何像一个真正的殡葬师那样生活、呼吸、看待生死。
这天晚上,他刚洗完澡,收到柳清辞的信息。她发来一张星空照片,看角度是在学校操场拍的,配文:“这边晚上能看到很多星星。你那边呢?”
林城走到窗边,推开窗。小城光污染少,夜空深邃,果然能看到不少星子,虽然不如山里清澈,但也比北京明亮得多。他拍了一张夜空,发过去:“也能看到一些。没你那边多,但比北京好。”
“体验生活怎么样?和‘死亡’打交道,会不会心情很沉?”
“开始有点。但现在觉得,正因为天天看到死亡,反而更清楚活着该怎么活。老周他们,身上有种特别的平静,不是麻木,是见多了,知道人力有限,所以只把手头的事做好,给生者一点安慰,给逝者一点体面。这种平静,很有力量。”林城打字,发现自己很自然地就想跟柳清辞分享这些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