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的呼吸悠长而平稳,如同深海的潮汐,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一种抚平万物的宁静。
她已经彻底陷入了深度的沉眠,精神的海洋正在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那些因斩断法则而产生的裂痕。对于此刻的她来说,睡眠是最高效的恢复方式。
然而,对于尤德来说,睡眠却是一种奢侈。
万古囚禁的烙印,并非一顿饱饭和一张温暖的床就能轻易抹去。当最初的激动与依赖感褪去,当深夜的寂静将一切包裹,那些被压抑在灵魂深处的痛苦、孤独与茫然,便如同幽灵般悄然浮现。
她蜷缩在床上,紧紧地裹着那件羽绒服,闭着眼睛,努力地想要像墨一样沉沉睡去。但她的意识却无比清醒。
黑暗中,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冰层碎裂的哀嚎,眼前又浮现出地底熔岩永不停歇的翻滚。那份被钉死在地脉深处,在冰与火的交替中被永恒折磨的痛苦,如同附骨之疽,早已刻入了她的每一个念头。
辗转反侧了许久,尤德最终还是放弃了入睡的打算。
她悄无声息地从床上坐起,动作轻柔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生怕惊扰到另一张床上那个正在沉睡的身影。她赤着双脚,冰冷的地板让她打了个寒颤,但这点寒意却反而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她缓步走到窗前,小心翼翼地拨开厚重的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窗外,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光怪陆离的景象。深邃的夜幕之上,巨大的绿色光带如同神明的裙摆,缓缓飘荡、变幻着形态,散发着梦幻般的光芒。
而在那光芒之下,是广阔无垠的、如同怪物脊背般起伏的黑色沙滩。远处,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洋正不知疲倦地翻涌着,白色的浪花一次又一次地冲刷着海岸,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这一切,都与卡洛雷拉那充满了生命与魔法气息的瑰丽景色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参天的世界树,没有浮空的魔法水晶,没有在林间嬉戏的精灵与亚人。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荒凉、原始,充满了最纯粹的、属于自然本身的力量。
尤德静静地看着,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窗外的极光与海浪。
她能感觉到,这个世界很“年轻“,它的法则清晰而直接,充满了勃勃生机,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格外“排外“。她就像一滴不小心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无论如何伪装,其本质上的不同都无法被掩盖。
一阵更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在这里,她失去了古龙的荣耀,失去了足以焚山煮海的力量,甚至连最基本的生存常识都没有。
她不知道该如何获得食物,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个世界的人交流,甚至连身上这件被称为“睡衣“的布料该如何正确穿着都感到困惑。
她的一切,都依赖于那个正在沉睡的、同样虚弱的凯丽丝。
她是一个累赘。
这个认知,像一根尖锐的冰刺,深深地扎进她的心脏。身为古龙族的长姐,身为“生命之火“,她生来便是给予者,是守护者,是族群的依靠。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成一个需要别人照顾的、毫无用处的存在。
尤德的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将手中的窗帘捏得更紧。
她痛恨自己的无力,更痛恨这个将自己伤成这样的、陌生的世界……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细微的、带着几分睡意的呢喃,从身后传来。
“……吵到你了?“
尤德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立刻松开窗帘,转过身,看到墨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她并没有坐起,只是翻了个身,侧躺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明亮,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没……没有!“尤德有些慌乱地摆了摆手,声音也因为紧张而提高了几分,“我……我只是睡不着,看看外面……“
墨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没有再多问什么。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依旧带着浓浓困意的、懒洋洋的语气说道:
“过来。“
尤德愣住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过来,床上。“墨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这里……比较暖和。“
“不……不用了,我马上就睡。“
她慌乱地拒绝,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微弱的颤抖。身为古龙的骄傲,让她无法心安理得地去接受这份过于亲密的庇护。
她害怕自己的靠近会打扰到凯丽丝本就艰难的恢复,更害怕……自己会彻底沉溺于这份温暖,忘记曾经身为古龙的尊严。
然而,墨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放弃。黑暗中,那双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她,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看穿她内心的无助与彷徨。
“就当是陪陪我,尤德。“
墨的声音比之前更轻,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懒洋洋的鼻音。
这句话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着尤德最柔软的心防,瞬间击溃了她那点可怜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