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40年,秋。泗水两岸的芦苇荡在寒风中起伏如浪,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的低语。这片位于齐、鲁、宋、楚交界之地的水域,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处。而今年,楚越两强的战船在这里对峙,将原本碧绿的河水染上了一层铁青色。越国水师统领灵姑平站在楼船最高处的望台上,海风吹拂着他斑白的鬓发。这位老将,自朱勾还是太子时便追随左右。“那就是公输般造的钩拒?”灵姑平放下手中的青铜望远镜——这是去年从齐国商人那里购得的稀罕物——指着对岸楚军战船上那些怪异的兵器问道。副将蒙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正是。楚人称之为‘钩强’,鲁国匠人公输般所造。据探子回报,此物以硬木为杆,外包青铜皮,长三丈二尺,顶端有倒钩和叉头。进可钩住我船船舷,退可推开两船距离。上月三次交锋,我军都因此吃了大亏。”灵姑平沉默地凝视着那些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光的青铜钩拒。作为水战老将,他立刻看出了这种兵器的可怕之处:越国水师擅长接舷近战,赤足的越国武士能在摇晃的甲板上如履平地,用短戈、剑盾与敌搏杀。但钩拒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水战的规则——楚军根本不给越军接舷的机会。“楚军有多少装备此物?”灵姑平问。“至少五十艘大船装备了钩拒,另有二十艘装备了改良后的连弩,射程比我军弓箭远三十步。”蒙肃的眉头紧锁,“统领,此战恐怕……”“恐怕什么?”灵姑平转身,目光如炬,“越国武士自先王勾践时起,便以勇悍闻名天下。楚人虽有新器,难道就能摧垮我军的斗志?”蒙肃低头:“末将不敢。”灵姑平拍了拍蒙肃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此战关乎泗水控制权,若退,则去年所夺三城必失,越国北进之路将被阻断。大王不会允许我们后退。”远处的楚军水寨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那是用长江巨鳄的皮制成的号角,声音浑厚而苍凉,能传十里之远。灵姑平知道,那是楚军在集结的信号。“传令各船,准备迎战。”灵姑平拔出腰间的青铜剑,剑身映出他坚毅的面容,“告诉将士们,今日之战,有进无退。”越国的战船开始移动。这些船大多是平底船,适合在内河航行,船首雕刻着狰狞的夔龙纹——那是越人的图腾。越国武士们赤足立于甲板,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们中许多人是瓯越、闽越的山民后代,自幼在山溪中摸爬滚打,水性极佳。两军相距两百步时,楚军战船突然变换阵型。原本密集的船阵向两侧散开,露出中间十艘巨大的楼船。这些楼船高约五丈,分三层,每层都有女墙箭垛,宛如水上城堡。“是楚国的‘艨艟’!”了望塔上的士兵高声预警。灵姑平心中一沉。艨艟是楚国水师的王牌,船体包有牛皮以防火箭,船上可载兵两百。但更让他警惕的是,那些艨艟的侧舷伸出了一根根长长的青铜杆——正是钩拒。“放箭!”灵姑平下令。越军的弓箭手拉满弓弦,箭矢如飞蝗般射向楚军。但大部分箭矢要么落在水中,要么钉在艨艟的牛皮护甲上,效果甚微。楚军开始反击。不是弓箭,而是一种奇怪的声响——“嘎吱、嘎吱”,那是绞盘转动的声音。数十支钩拒从艨艟的侧舷同时抛出,青铜打造的钩爪在阳光下划出冰冷的弧线。越军士兵试图用盾牌格挡,但钩拒的目标不是人,而是船。咔嚓!咔嚓!倒钩深深咬入越军战船的船舷。楚军士兵齐声呐喊,奋力转动绞盘。几艘越国小船被硬生生拉向楚军大船,船上的越国武士站立不稳,纷纷落水。“砍断它们!”有越军军官大喊。士兵们挥剑砍向钩拒的木杆,却发现火星四溅——外包的青铜皮异常坚固。更糟糕的是,钩拒的设计极为巧妙,倒钩是朝内的,越砍只会让它咬得更深。“放火箭!”灵姑平当机立断。越军射手点燃箭头的油布,向楚军艨艟射击。但楚军早有准备,艨艟上的士兵举起浸湿的牛皮盾牌,火箭大多被挡下。与此同时,楚军高处的弓弩手开始还击,箭矢如雨点般落下,越军伤亡惨重。一艘越国楼船试图撞击楚军艨艟,这是越军惯用的战术——利用船首的铜撞角摧毁敌船。但就在两船即将相撞的瞬间,楚军士兵转动钩拒,用杆身顶住越船。绞盘在力夫的转动下发出刺耳的声响,越船竟被缓缓推开。楚军趁机发射火箭,那艘楼船的帆篷瞬间燃起大火。“撤退!”灵姑平咬牙下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撤退的号角响起,越军战船艰难地脱离战场。楚军没有追击,只是列阵于泗水中央,发出震天的欢呼。此战,越国损失战船十七艘,伤亡四百余人。楚军仅损三艘小船,伤亡不足百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战败的消息十日后传到会稽。越王朱勾坐在正殿的蛇纹青铜椅上,那是他祖父勾践留下的宝座。椅子扶手上雕刻着两条相互缠绕的蛇,象征着越国的图腾。朱勾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青铜,面无表情地听着蒙肃的禀报——灵姑平派他亲自回来报告战况。“公输般……”朱勾缓缓重复这个名字,“鲁国之巧匠,三年前入楚,楚惠王熊章以千金聘之,以上卿之礼待之。寡人曾遣使邀其入越,被他婉拒。如今看来,此人之才,确实抵得上千金。”大夫文禾上前一步:“大王,臣闻公输般不仅造了钩拒,还在为楚国制造云梯、冲车、投石机。楚人私下传言,熊章有意北上攻宋。”“攻宋?”朱勾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宋国地处中原腹心,得宋则可控泗水、睢水,西可威逼郑国,东可震慑齐国。楚若吞宋,势力将直抵齐境。到时齐、楚、晋、越,天下四分之势恐将生变。”朱勾起身,走到殿侧的天下舆图前。这幅用朱砂与石青绘制的绢图足有两丈见方,是五年前齐国画匠所献。图上,越国的疆域已从钱塘江延伸至泗水,几乎恢复了勾践鼎盛时期的版图。但楚国的阴影笼罩着长江中游,如今又向泗水渗透。齐国的疆土东至大海,西至济水,与晋国在黄河两岸对峙。“泗水必争。”朱勾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泗水的位置,“失去泗水,越国北进之路就被阻断,只能困守东南。传令灵姑平,加固水寨,建造新船。再拨三千兵卒、五万石粮草,供他调配。”“诺。”文禾记下。“还有,”朱勾转过身,“派使者往鲁国,寻访能工巧匠,破解钩拒之秘。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文禾躬身:“大王英明。还有一事,据鲁国来的商贾说,墨家巨子墨子,近日正在鲁国曲阜讲学。此人精通守城之术,门下弟子多善工技,或可为我所用。”“墨子?”朱勾若有所思,“可是倡言‘兼爱’、‘非攻’的那位?”“正是。墨翟,出身卑微,曾为工匠。后聚徒讲学,创墨家,与儒家分庭抗礼。其守城之术天下闻名,曾助宋国加固城防,又助卫国改良弓弩。门下弟子三百,皆可赴汤蹈火。”朱勾踱步回到王座前,沉吟片刻:“这样的人,不为我用,必为他用。若为楚、齐所得,越国危矣。备厚礼,遣使往鲁,先见墨子弟子。若真有实学,本王愿以客卿之礼相待,封地五百里,金帛任取。”文禾迟疑道:“然墨子倡‘非攻’,恐不肯为攻战之事效力。”“寡人知他倡‘非攻’。”朱勾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但‘非攻’非‘不守’。越国欲守泗水,防楚来犯,正是守御。你就以此说之。”“大王妙算。”文禾恍然,躬身退下。朱勾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从泗水移到长江,又从长江移到淮水。这位越王继位以来,几乎年年用兵。灭吴国残余,吞东瓯,服邗国,败齐国水师,将越国疆土扩大了近一倍。但他知道,越国的强盛已到极限。“北进中原,谈何容易。”朱勾喃喃自语。越国的根基在东南,那里水网密布,越人擅长舟楫。但中原是旱地,战车纵横,越国的步兵优势难以发挥。且中原诸侯视越为蛮夷,即使武力征服,也难以统治。祖父勾践曾一度北上争霸,在徐州会盟诸侯,但越国的霸权如昙花一现,勾践死后迅速衰落。“需得人才,需得民心,需得……”朱勾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宋国,“一个立足中原的支点。”鲁国曲阜,墨家学舍。这是一处简朴的院落,土墙茅顶,与孔门弟子居住的华屋形成鲜明对比。墨翟坐在草席上,面前是数十位席地而坐的弟子。这位年过六旬的学者面容清癯,双目却炯炯有神,一双手粗糙有力,那是多年工匠生涯留下的印记。“……故圣人以治天下为事者,恶得不禁恶而劝爱?故天下兼相爱则治,交相恶则乱。”墨翟的声音平和而坚定,“爱人若爱其身,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国若视其国。如此,则天下无战。”“先生。”一名年轻弟子举手发问,“若他人攻我之国,亦不抵抗否?”“非攻非不守。”墨翟答道,“吾言非攻,是反对不义之征伐。若有来犯,当全力守御。故吾与弟子研习守城之术,制拒马、连弩、悬门,皆为御敌,而非攻人。昔者禹征有苗,汤伐桀,武王伐纣,皆谓之诛,不谓之攻,因其为义战。”“何为义?何为不义?”又有弟子问。“杀无辜者为不义,救无辜者为义。”墨翟说,“大国攻小国,强者凌弱者,皆为不义。守国卫民,保境安邦,皆为义。”此时,学舍外传来马蹄声。片刻后,弟子禽滑厘入内禀报:“先生,越国使者至,携重礼求见。”墨翟眉头微蹙:“为攻战之事而来?”“使者言,越王仰慕先生之学,愿以上卿之礼聘先生入越,封故吴之地五百里。”,!学舍内一阵低语。五百里封地,这是诸侯之礼。孔门最得意的弟子子贡,为鲁、卫之相,也不过食邑百里。越王朱勾此礼,不可谓不厚。墨翟沉默片刻,道:“请使者稍候,容我更衣。”半个时辰后,墨翟在偏室会见越使。越使文禾,能言善辩。他奉上礼单:金百镒,帛千匹,珠玉一匣,另有越国特产的白圭、犀角、象牙。“越王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言先生倡兼爱、非攻,正合越王之心。愿以故吴之地五百里封于先生,请先生入越,辅佐国政,施仁政于民。”文禾恭敬说道。墨翟未看礼单,只是平静问道:“越王可是欲用墨家之术,以攻楚、齐?”文禾早有准备,从容答道:“越国求强,只为自保。今楚军犯我泗水,造钩拒以攻我船,越国不得已而备战。先生守城之术,天下无双,若能助越,可保泗水百姓免遭战火。此非攻伐,实乃守御。”墨翟摇头:“吾闻越王朱勾,即位以来,灭东瓯,服邗国,扩地千里。今又欲争泗水,与楚相攻。此非守御,实乃扩张。吾之术,用于守御,可保民安;用于攻伐,则害民命。请回禀越王:墨翟倡非攻,不能助人攻战。厚意心领,封地不敢受。”文禾不慌不忙:“先生差矣。今天下纷争,诸侯相攻,百姓涂炭。若要止战,需有一国强大,一统天下,方可永绝兵戈。越王有志于此,欲一天下而息干戈。先生若助越王,正是以战止战,以大仁伐不仁。”墨翟直视文禾:“以战止战,犹如抱薪救火。昔者禹征三苗,武王伐纣,看似以战止战,实则天下大乱数百年。今越王欲效禹、武,然越非夏、周,朱勾非禹、汤。纵使一天下,战火连绵,死者何止百万?且天下归一后,若君王不仁,百姓之苦,尤胜分治。”文禾还要再劝,墨翟抬手制止:“大夫不必多言。墨翟之道,有十论:尚贤、尚同、兼爱、非攻、节用、节葬、天志、明鬼、非乐、非命。越王若能行此十论,不待墨翟往,越国自安。若不能行,纵墨翟往,亦无益。”文禾知道再劝无益,只得叹息:“先生高义,在下敬佩。然今天下,强则强,弱则亡。越国不求强,则为楚、齐所并。届时越民受苦,先生忍见乎?”墨翟正色道:“越国求强,当修内政,行仁义,节用爱民。若恃强凌弱,虽强必亡。吴王夫差之鉴,不远矣。”文禾最终悻悻离去。弟子公尚过不解:“先生,越王诚意相邀,为何拒绝?若能以先生之道影响越王,或可止其征伐。”墨翟望着文禾离去的方向,缓缓道:“朱勾之志,在霸天下。吾若入越,不用吾道,则无益;用吾道,则必改其志。然观越王所为,吞东瓯,征泗水,非能改者也。且越王以五百里之地诱我,是欲以利动我心。墨者之道,利天下而不自利,岂能为封地所动?”禽滑厘问道:“先生拒绝越王,越王或生怨,若加害于先生,如何是好?”墨翟淡然一笑:“墨者,赴火蹈刃,死不旋踵。苟利天下,生死何惧?”公元前439年春。楚国郢都,公输般的工作坊内炉火通明。这座位于王宫外三里处的工坊占地十亩,内有匠人百名,学徒三百。楚王熊章对公输般极为器重,不仅赐金千斤,还将楚国最好的工匠都调拨给他使用。公输般赤裸上身,肌肉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古铜色光泽。这位匠人额头已有皱纹,但双臂依然有力。他手中握着一把青铜尺,正在测量一副巨大的木架。这便是他为楚国制造的云梯——可折叠,带轮,高五丈,顶端有钩爪可挂城墙。“还需三日。”公输般对身旁的楚国将领屈武说道,“轮轴要加强,否则难以推动。攻城之时,若云梯中途折断,士卒必死伤惨重。”屈武是楚国大司马,掌管军械制造。他点头道:“大王已定下一月后攻宋。宋国城高池深,商丘城墙高达四丈,护城河宽五丈。有此云梯,必可破城。”公输般没有接话。他虽是鲁人,但匠人之术,售于识者。楚王熊章重金聘他,他自当尽力。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会想起老师曾说的“仁者爱人”之语。那些云梯、钩拒、冲车,终是杀人之器。“先生。”一名学徒匆匆进来,低声禀报,“外面有位老者求见,自称墨翟,鲁国人。”公输般手中铜尺一顿。墨翟,他自然听过这个名字。同为鲁人,墨翟倡“非攻”、“节用”,门下弟子亦善工技,却与他道路不同。公输般精于攻战之器,墨翟长于守城之具;公输般受诸侯礼聘,墨翟率弟子周游;公输般造云梯以破城,墨翟制悬门以守城。“请。”公输般放下工具,披上外衣。墨翟走进工坊,身后只跟一青年弟子禽滑厘。他目光扫过那些攻城器械:巨大的投石机、带撞角的冲车、可折叠的壕桥、蒙着牛皮的轒辒车……最后落在未完工的云梯上。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公输子。”墨翟拱手。“墨先生。”公输般还礼,“不知先生远来郢都,有何指教?”“为救宋国而来。”墨翟直言。工坊内寂静片刻。公输般挥手让学徒退下,请墨翟入座。两人坐在木墩上,中间隔着一堆木料。“先生应知,我受楚王之聘,制造器械。攻宋之事,乃楚王决策。”“器械杀人,造者亦有责。”墨翟直视公输般,“公输子之巧,天下罕有。然巧用于攻战,则害万人;用于民生,则利万民。何不择善而从?昔者黄帝作舟车,以利交通;神农制耒耜,以教耕种。今公输子之巧,过于黄帝、神农,而用于攻战,岂不可惜?”公输般沉默良久,缓缓道:“匠人售技,如农人售谷。楚王出价高,我售之,天经地义。且诸侯相攻,非始于今。纵无公输般,亦有李般、张般。战祸在人,不在器。”“此言差矣。”墨翟摇头,“善泳者溺于水,善战者死于兵。利器在手,人易生杀心。昔年吴王得名剑,遂生伐楚之志;今楚王得公输子之器,遂有攻宋之心。器虽无过,助恶为虐。”“若楚王以此器攻鲁,公输子亦售之?”这一问,让公输般语塞。他终究是鲁人,父母坟茔皆在鲁国。若楚攻鲁,他造器攻母国,是为不孝;若不造,是为不忠。两难之间,如何抉择?墨翟见公输般沉默,知他心动,继续说道:“公输子可知,宋都商丘有民五万户,男女老幼约三十万人。楚若攻宋,纵能破城,死者必以万计。那些死在云梯下、钩拒上的人,亦有父母妻子。公输子每夜能安眠否?”公输般握紧了手中的铜尺,指节发白。他想起上月泗水之战后,楚王赏赐千金,他夜宴欢庆。但醉酒之后,却梦见血河漂橹,无数冤魂向他索命,惊醒时浑身冷汗。“先生欲我如何?”公输般低声问。“请公输子引我见楚王。若我说服楚王罢兵,公输子可愿不再为楚造攻战之器?”公输般望着那具即将完工的云梯,终于点头:“若楚王自罢兵,我无话可说。但我有一言在先:楚王雄心勃勃,非言语可动。先生虽有辩才,恐难成功。”“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墨翟起身,“尽我所能,问心无愧。”楚王宫,熊章高坐王位。他有着熊氏一族典型的高大身材,目光锐利如鹰,嘴唇紧抿时形成一道坚毅的线条。大殿两侧,楚国文武百官肃立。公输般站在武官队列中,墨翟则立于殿中央,禽滑厘侍立其后。“墨先生远道而来,是为宋国做说客?”熊章开门见山,声音洪亮。“为楚国与宋国百姓而来。”墨翟躬身行礼,“闻大王欲攻宋,窃以为不可。”“哦?为何不可?”熊章身体前倾,显得饶有兴致。“敢问大王,楚国何故攻宋?”“宋国不敬,去岁寡人寿辰,宋公仅遣下大夫贺寿,礼薄如此,是为轻楚。且宋地处要冲,得宋,则楚可北慑齐、晋,西通周室。”熊章侃侃而谈,“昔年先王庄王问鼎中原,今寡人欲效先王之志,宋为必经之路。”墨翟摇头:“臣尝闻,杀人以利己,不仁;攻国以求地,不义。今楚国地五千里,带甲百万,沃野千里,鱼米丰饶。宋国地不过五百里,民不过三十万。以楚之强攻宋之弱,如壮汉欺幼童,虽胜不武。且大王言宋不敬,然去岁齐侯寿辰,宋公亦仅遣下大夫,非独轻楚。礼有厚薄,国势使然,非必轻慢。”熊章冷笑:“先生此言,是责寡人不仁不义?”“臣不敢。”墨翟不卑不亢,“臣只是陈说利害。大王攻宋,名为惩不敬,实为拓疆土。然臣曾计算,一次征伐,出兵十万,日费千金。十万之师,日费千金,则岁费三十六万金。百姓辍耕,士民伤亡,国库空虚。纵得宋地,宋国岁入不过二十万金,所得可偿所失?”熊章眉头微皱:“先生怎知宋国岁入?”“臣游历各国,略知一二。”墨翟继续道,“且楚攻宋,齐、晋必警。齐与宋姻亲,晋与宋同盟。届时齐晋联兵抗楚,楚国两面受敌,岂不危哉?昔年吴王伐楚,破郢都,几灭楚国,正是因楚国四面树敌。前车之鉴,不可不察。”熊章神色微动,但随即恢复如常:“先生巧舌如簧,然楚已备战,岂可中止?公输般为寡人造云梯,破宋城如破竹。宋国必克。”“云梯虽巧,然守城有法。”墨翟直视熊章,“臣请与公输子模拟攻防。若公输子能破臣之守,臣不再言。若不能破,请大王罢兵。”熊章眼中闪过兴趣:“如何模拟?”“以郢都宫墙为宋城,以木片为器械。公输子攻,臣守。九攻九守,若公输子有一法能破,臣即认输。”熊章看向公输般:“公输子意下如何?”公输般出列,躬身道:“臣愿一试。然墨子先生天下闻名的守城大家,臣恐力有不逮。”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无妨。”熊章拍案,“三日后,就在宫中演练。若墨先生胜,寡人重新考虑攻宋之事。”消息传出,郢都震动。楚王宫将进行攻防演练,公输般对墨子,这是天下最善攻与最善守者的对决。三日间,郢都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此事,甚至有诸侯间谍混入城中,欲观此战。第三日,楚王宫前庭被清空。宫墙下,墨翟与弟子禽滑厘用木板、绳索、沙土搭建了一座微缩城防模型,长三丈,宽两丈,模拟宋都商丘的城墙与城门。公输般则带来了云梯、冲车、投石机等攻城器械的模型,按比例缩小,但机关结构丝毫不差。楚王熊章坐在高台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宫门大开,允许贵族士人旁观,庭院四周挤满了人。这场攻防模拟,吸引了郢都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第一攻,云梯。”公输般宣布。他推出一具三尺高的云梯模型,梯顶端有铁制钩爪,底部有轮。公输般将云梯推向城墙,钩爪挂上墙头。墨翟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件器械模型——一根长杆,顶端有叉,类似船篙。“此乃‘叉杆’,守城之用。”墨翟演示着,用叉杆顶住云梯中部,向外推。由于杠杆原理,云梯被缓缓推离城墙,最终倾倒。百官哗然。公输般设计的云梯本有防推设计,但墨翟的叉杆顶在云梯重心处,巧妙破解。“第二攻,冲车。”公输般推出冲车模型。这是一种带撞锤的车,外包牛皮,可防箭矢火箭。冲车推向城门。墨翟又取出一件器械:“此曰‘悬门’,以绞盘控制,可迅速落下封门。”他演示悬门落下,挡住冲车。接着又取出一件器械:“此曰‘铁蒺藜’,撒于城门前,可阻冲车行进。”冲车被阻,公输般点头:“先生设计精妙。第三攻,隧道。”公输般改变策略,在城墙下挖掘地道模型。这是攻城常用手段,挖掘地道至城墙下,然后烧塌地道,使城墙坍塌。墨翟取出一个陶瓮模型:“埋瓮于地,耳贴瓮口,可闻掘地声。”又取出一件带管的器械:“此曰‘地听’,陶瓮连接竹管,可确定地道方位。”然后是一件中空的铁管:“知方位后,以此‘烟管’向地道灌烟,或以沸水灌之,敌自退。”公输般额头见汗。隧道之法本是他的得意设计,不想墨翟有如此多破解手段。“第四攻,投石。”公输般推出投石机模型。这是一种利用杠杆原理抛射石块的器械,可攻击城墙和城内目标。墨翟取出一件器械:“此曰‘渠答’,以粗竹编成,悬于城头,可缓冲石块冲击。”又展示一种网:“此曰‘罘罟’,张于城上,可兜住飞石。”“第五攻,火攻。”公输般推出带火的箭矢模型,以及装满油脂的陶罐。墨翟取出一件件守具:“城头备沙土以灭火;备‘水囊’——牛皮制,储水,火起则泼之;备‘湿毡’——浸湿的毛毡,盖于易燃处。”又展示一种长柄铁钳:“此曰‘火钳’,可夹取火罐掷回。”公输般连出九种攻法——蚁附、临车、壕桥、轒辒车……墨翟一一破解,所用守具皆精巧实用,有些甚至是公输般闻所未闻。第八攻时,公输般推出一种新器械:一种带轮的高塔,与城墙等高,塔上有跳板,可搭上城墙,士兵直接从塔内冲上城头。墨翟仔细观察后,取出一件带钩的杆:“此曰‘钩拒’,与公输子为楚国所造相似,但用于守城。”他用钩拒钩住高塔,向外推。又展示一种器械:“此曰‘转射机’,可旋转发射箭矢,专攻高塔内的士兵。”公输般面色苍白。他还有最后一招,但已无信心。“第九攻……”他深吸一口气,“内应。收买守将,夜间开门。”墨翟终于露出微笑:“此非法器可防,然宋国国君仁厚,百姓拥戴,内应难寻。且守城之法,夜间轮值,城门多重,钥匙分掌,内应不易得手。昔年晋阳之战,智伯围城三年,城内无一人叛,因赵氏得民心。故守城之要在民心,不在高墙深池。”公输般沉默良久,终于向墨翟深深一躬:“先生之术,般不及也。守城之法,百倍于攻城。纵有十万大军,难破五千人坚守之城。”他转身向楚王行礼:“大王,臣九攻皆被破解。墨先生守城之术,确精妙无双。纵有云梯,恐难破宋城。且守城之法,皆易制之器,宋国若得墨子之法,三月可备。”熊章看着那些精巧的守城器械模型,神色变幻。他原本以为攻宋如探囊取物,如今方知守城有如此多法门。且墨翟所言民心向背,更触动了他——楚军远征,若宋国上下一心,确难攻克。“墨先生。”熊章终于开口,“若寡人强攻,需付出多少代价?”墨翟拱手:“臣粗略计算,宋都商丘,城墙坚固,守军五千。楚若强攻,至少需兵五万,耗时三月,伤亡当在万人以上。且齐、晋不会坐视,或袭楚后方。届时楚国两线作战,胜负难料。纵使破城,宋地百姓必恨楚入骨,需驻重兵镇压,岁费不赀。得地而失民,得城而伤国,非智者所为。”,!熊章沉思。他年轻气盛,却不愚蠢。墨翟的演示和计算,让他看到了攻宋的真实代价。且墨翟游历各国,若将守城之法传授诸侯,楚国扩张之路将更加艰难。“罢了。”熊章终于挥手,“传令,暂缓攻宋。军士归营,云梯入库。”百官中有人欲言,被熊章制止:“今日之试,让寡人知守城之难。然楚国之强,不在攻伐,而在富国。传寡人令:减免赋税一年,劝农桑,修水利。墨先生远来辛苦,赐金百镒。公输子继续为楚国改良器械,然以农具、水车为主,攻战之器暂缓。”墨翟深躬:“大王仁明,宋楚百姓皆感德。”公输般亦躬身:“臣领命。”墨翟离开郢都时,公输般送至城外十里长亭。“先生之技,般心服口服。”公输般真诚说道,“九攻九守,般已竭尽所能,仍不能破先生之守。守城之术,至此极矣。”墨翟微笑:“公输子之巧,实胜于翟。云梯、钩拒、冲车,皆巧思妙构。然巧用于攻战,则害万人;用于民生,则利万民。愿子以巧思制耒耜、造水车,利农桑,惠百姓。”公输般点头:“般受教。自今日起,当如先生所言,以技利民,非以技害人。楚王已命我督造水车,引沮漳河水灌溉农田。此物若成,可溉田万亩,岁增粮十万石。”“此乃大善。”墨翟欣慰道,“民以食为天,农具之利,胜刀兵多矣。”二人作别。墨翟与弟子禽滑厘骑马东行,欲返鲁国。禽滑厘年方二十,是墨翟最得意的弟子,不仅精通守城之术,还善剑术,负责护卫墨翟安全。“先生,楚王真的会罢兵吗?”禽滑厘问。墨翟望着远方山峦:“熊章年轻,有雄心,亦能纳谏。今日之试,让他知攻宋之难,或可止兵一时。然诸侯相攻,其势已成,非一人可止。楚不攻宋,或攻郑;越不攻楚,或攻齐。天下如鼎沸,我辈只能尽力而为。”“那先生下一步欲往何处?”“回鲁国,整编《非攻》篇,将今日与公输子攻防之术录入《守城》篇,传于弟子。然后赴宋,助宋国加固城防。楚虽暂罢兵,然野心未消,宋国需早做准备。”二人行至楚国边境大别山区时,天色渐晚。山道崎岖,林深树密,时有野兽嚎叫。“前方有驿站,可歇一夜。”禽滑厘指着山道尽头的一点灯火。忽然,林中惊鸟飞起。墨翟勒马,侧耳倾听。“有埋伏。”他低声道。话音刚落,十余黑衣人从道旁林中跃出,手持刀剑,直扑而来。这些人黑衣蒙面,动作矫健,显然训练有素,非普通盗匪。禽滑厘拔剑护在墨翟身前,但刺客人数众多,且配合默契,三四人缠住禽滑厘,其余人直取墨翟。墨翟不会武艺,只能策马后退。危急时刻,山道另一端传来马蹄声,一队越国武士疾驰而来,为首者正是灵姑平。“保护墨先生!”灵姑平大喝,率众加入战团。灵姑平带来的都是越国精锐,与刺客激战。刺客见势不妙,一声唿哨,退入林中。灵姑平欲追,墨翟制止:“穷寇莫追,恐有诈。”灵姑平下马行礼:“越国水师统领灵姑平,奉越王之命,特来迎接先生。”墨翟看着灵姑平,这位在泗水败于楚军的老将,脸上有一道新疤,应是上次战斗所留:“越王如何知我行踪?”“先生离郢都,楚越皆有耳目。越王恐先生有失,特命末将率精锐三十,前来护卫。”灵姑平道,“这些刺客,应是楚国内不欲罢兵者所派。先生止楚攻宋,断了某些人的立功之路。”墨翟叹息。他止了一场大战,却引来杀身之祸。兼爱非攻之路,何其艰难。“多谢将军相救。然翟欲归鲁,不往越国。”灵姑平再拜:“越王诚心相邀,已在琅琊台备宴。请先生务必一行,越王有要事相商,关乎泗水百姓安危。”墨翟沉吟。琅琊台在故吴之地,原为吴王观海之所,越灭吴后归属越国。从大别山往琅琊,不算绕太远。且灵姑平刚救他性命,不宜断然拒绝。“请先生放心,见与不见,去与不去,皆由先生自决。越王只求一见,不敢强留。”墨翟最终点头:“既如此,有劳将军引路。”琅琊台临海而建,高三里,周回七里,是吴王夫差所筑,用以望海观景。越灭吴后,朱勾重修琅琊台,在此检阅水师,会见诸侯使者。墨翟到时,朱勾亲至台下相迎。他面容刚毅,目如鹰隼,身着越人传统的短衣纹身,腰佩勾践剑,气度威严,有种经岁月沉淀的沉稳与深邃。“墨先生光临,越国之幸。”朱勾执礼甚恭,竟以平辈之礼相见。“翟乃布衣,不敢当大王亲迎。”墨翟还礼。“先生止楚攻宋,救两国民众,此乃大仁大勇,寡人敬佩。布衣如何?王侯如何?有德者尊。”朱勾笑道,引墨翟登台。琅琊台上,已设宴席。不设酒肉,全是时蔬海鲜,烹制简朴。朱勾解释道:“闻先生倡节用,故不敢奢靡。此皆越地所产:笋、蕨、鱼、虾,虽简朴,尚可入口。”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墨翟心中微动。这位越王显然仔细研究过他的主张。宴间,朱勾不问政事,只谈天下大势,百姓疾苦。他言辞恳切,对征战带来的苦难似乎深有感触:“寡人年少时随祖父征东瓯,见士卒死伤,百姓流离,夜不能寐。然诸侯相争,越不攻人,人必攻越。如之奈何?”墨翟答道:“诸侯相攻,起于争利。若各国节用爱民,内修政理,外结盟好,何至于兵戈相见?昔者周公封诸侯,本为屏藩周室,守望相助。今诸侯相吞,是背周公之制。”“先生所言极是。”朱勾叹息,“然今非昔比。周室衰微,诸侯并起,强者存,弱者亡。越国偏居东南,若不图强,必为楚、齐所并。”宴罢,朱勾屏退左右,独留墨翟于观海亭。亭外海涛拍岸,声如雷鸣。“先生郢都之辩,寡人已闻其详。”朱勾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先生以一人之力,止楚攻宋,救两国民众,实乃大仁大勇。”“翟只尽本分。”朱勾转身,直视墨翟:“然今天下,齐、晋、楚、越四强并立,征战不休。纵先生能止一战,岂能止百战?纵先生能救宋民,岂能救天下民?”墨翟沉默。这正是他心中最深之忧。他周游列国,止战劝和,然东边刚息,西边又起,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朱勾继续道:“寡人有一想,或可解天下兵戈。请先生指教:若四强中有一国,能并其余三国,一天下,书同文,车同轨,量同衡,行同伦。届时天下一统,诸侯不再,岂非永绝战祸?”墨翟心中震动。他从未听过如此想法。列国并立数百年,诸侯相争已成常态,竟有人想一统天下?且这想法中“书同文,车同轨”等语,竟与他的“尚同”思想有相通之处。“大王之意,是以战止战?”“正是。天下分则战,合则安。然合天下需强力,非越即楚,非楚即齐。越国承大禹之祀,勾践之烈,愿担此任。”朱勾眼中燃着火焰,“寡人欲聘先生为相,以先生之学教民,以先生之术强兵。先并吴地,再图荆楚,北上中原,一统四海。届时天下太平,万民安乐,岂不美哉?”墨翟终于明白朱勾的雄心。此人不仅要称霸,要一统天下,而且想借墨家之学为自己的征伐提供道义支撑。“大王之志,翟感佩。然以战求一统,战火连绵,死者何止百万?昔者黄帝伐蚩尤,战于涿鹿,血流漂杵。禹征三苗,三十年不止。今大王欲一天下,需多少年?死多少人?且纵一天下,若君王不仁,百姓之苦尤胜分治。夏桀、商纣,皆一统之君,然暴虐无道,终致覆亡。”“故需先生辅佐!”朱勾恳切道,“寡人愿以故吴之地五百里封于先生,行先生之道:兼爱,非攻,尚贤,节用。先生在越,越必行仁政;越行仁政,则天下归心,征伐可减。待一统之后,以先生之学为治国之本,岂非万世太平之基?”海风呼啸,浪击礁石,水雾随风飘入亭中。朱勾的提议极具诱惑:封地五百里,为王者师,行墨家之道于天下。这是多少学者梦寐以求的机会。若真能如此,兼爱非攻或可实现,天下百姓或可免于战火。但墨翟缓缓摇头。“大王,翟有一比:医者见伤者,当先止血疗伤,而非将其重伤再治。今天下战乱,如人身受创。当务之急是止战救伤,而非以更大征战求一统。且翟倡非攻,若助越攻伐,是言行不一,何以教人?”朱勾神色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若寡人承诺,先生入越后,越国十年不征伐,专行内政,富民强兵,施仁政于民。十年后,若他国来攻,我再自卫,可否?”墨翟依然摇头:“人心难测,权柄易变。今日之诺,十年后或成空言。且纵越国不攻,他国来伐,大王必反击,反击则扩地,扩地则他国惧,惧则合纵伐越,战端又起。循环往复,永无宁日。翟若为相,见越攻他国,是谏而死,还是从之而违道?不如不入。”朱勾沉默良久,望着大海,海天相接处,一轮红日正缓缓沉入水面。“先生高义,寡人敬佩。然天下终需一统,此路不通,寡人当另寻他途。”朱勾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缥缈,“只是先生之道,虽善,难行于乱世。寡人恐先生一生奔波,终难止干戈。”墨翟起身行礼:“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无论大王作何抉择,望念及苍生,少动干戈。战火一起,死者岂止壮士?老弱妇孺,皆受其害。愿大王三思。”朱勾目送墨翟离去,独立亭中,直到星斗满天。灵姑平走近:“大王,墨子不肯留,如何处置?”“礼送出境,不可怠慢。”朱勾淡淡道,“此人虽不为我用,亦不可为敌所用。传令:越国境内,墨家弟子可自由往来,官府不得为难。”“诺。”朱勾望着墨翟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墨翟啊墨翟,你的道太善,而这世道太恶。善道在恶世,如明珠投暗,可惜,可惜。”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墨翟返回鲁国三月后,泗水战事又起。公元前414年春,越王朱勾以“滕国不敬”为由,发兵三千,北渡泗水,直扑滕国都城。滕国小邦,兵不足千,城不高池不深,越军十日破城,滕君被俘。消息传来,鲁国震动。滕国与鲁国同姓,皆姬姓诸侯,且滕国一向尊鲁为宗邦。鲁元公急召群臣商议。鲁宫正殿,气氛凝重。鲁元公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坐在君位上,面带忧色。“越国吞滕,其意不仅在滕。”大司马叔孙忧心忡忡,“滕地扼泗水要冲,得滕则越国势力直抵鲁南。鲁国危矣。”“是否发兵救滕?”有大夫问。“滕已破,救之晚矣。且越强鲁弱,不可硬抗。”另一位大夫叹息,“越王朱勾,雄主也。即位以来,灭东瓯,服邗国,败楚军,今又吞滕。其志不在小。”鲁元公最终决定遣使往越,质问吞滕之由。使者至会稽,朱勾亲自接见。“滕君无礼,越使过境,闭门不纳。寡人小惩,已放滕君归国,然滕地暂代管。”朱勾轻描淡写。事实上,滕君被软禁于会稽,滕地已置越官,征税征兵,实为兼并。鲁使知朱勾强词夺理,却无力反驳,只得悻悻而归。同年秋,朱勾又移兵向东,兵锋直指郯国。郯国乃少昊之后,东夷古国,地处泗水下游,土地肥沃。朱勾遣使至郯,要求郯君称臣纳贡。郯君鸪年轻气盛,斩使焚书,誓死不从。朱勾大怒,亲率五千精兵伐伐郯。郯国虽小,民风彪悍,据城坚守。越军围城三月,郯城不破。朱勾采纳谋士之策,断郯城水源,又掘地道入城。公元前413年冬,郯城破,郯君鸪率残兵巷战,终被俘。此战惨烈,郯城百姓死伤过半。朱勾本欲斩鸪,但见其不屈,反生敬意,欲收为己用。鸪宁死不降,绝食而亡。朱勾以诸侯礼葬之,却将郯地并入越国,置为郯县。短短两年,越国并滕、灭郯,疆域北扩二百里,与鲁、齐接壤。中原诸侯震惊,齐、晋遣使会盟,共商制越之策。鲁国,墨家学舍。墨翟得知郯城惨状,三日不食。弟子劝慰,墨翟叹道:“吾止楚攻宋,救数万人。然越伐郯,死者亦数万。救此而失彼,吾道之不行也。”禽滑厘道:“先生已尽力。越王野心,非言语可止。郯君不降,越王强攻,罪在越王,不在先生。”“然吾知越王野心,而不能止,是吾之过。”墨翟面色凝重,“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而百姓宁。今诸侯相攻,百姓苦甚,吾不能救,愧对先圣。”公尚过道:“先生何不自立一国,行墨家之道,为天下示范?”墨翟摇头:“吾尝言: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今无天子、诸侯行吾道,若吾自立为国,是增一诸侯,非减一诸侯,天下战乱又多一分。”“那当如何?”弟子们问。“需有实法制之。”墨翟沉思,“昔禹制五服,诸侯各守其地。今周礼崩坏,诸侯相吞,需新法以约天下。”他召集弟子,开始撰写《非攻》三篇,详述征伐之害,倡“以义制力”。又作《节用》、《节葬》,批奢靡,倡俭朴。墨家学说,日渐系统。与此同时,墨翟派弟子分赴各国:禽滑厘入秦,高何入齐,县子硕入晋,曹公子入楚。授守城之术,传兼爱之道。他知无法立即止战,但求多一国能守,则少一国被攻。“守城之术,可弱国自保。兼爱之说,可强国自省。”墨翟对弟子们说,“吾辈如萤火,虽微,聚之可照暗夜。今日止一战,明日救一城,积少成多,或可息天下兵戈。”墨翟自己则南下宋国。宋公热情接待,请墨翟助宋加固城防。墨翟在宋三月,传授守城之术,宋国工匠依样制造守具,宋都商丘城防大为增强。期间,墨翟闻楚王熊章果未攻宋,而是致力于内政,减免赋税,兴修水利。公输般亦遣人送信,言已为楚国设计水车十种,可溉田五万亩,岁增粮二十万石。墨翟欣慰,回信勉励。然越国北进不止。公元前412年,越国水师再次与楚军在泗水交战。此次越军已有准备,战船包铁皮防火,船头装撞角破钩拒。双方激战一日,不分胜负,各损船十余艘,伤亡数百。泗水之战,陷入僵持。并滕灭郯后,越国国力达至顶峰。朱勾在会稽大宴群臣,论功行赏。席间,有臣子进言:“今越地两千里,带甲十万,船五百艘,天下四强,越居其一。当乘胜北上,争霸中原。”朱勾饮酒不语。他年已五十有余,鬓生白发。自即位以来,三十余年征伐不断,越国疆域扩三倍,但也树敌众多。楚、齐、晋皆视越为患,鲁、宋等小国畏越如虎。“寡人夜梦先王勾践。”朱勾忽然道,“先王问:越之强,可比吴否?寡人答:胜吴多矣。先王叹:吴何以亡?”,!席间寂静。吴国之亡,正在穷兵黩武,四面树敌。夫差破楚败越,北上争霸,终被越国所灭。“伐国易,治国难;得地易,得心难。”朱勾放下酒杯,“寡人欲休兵三年,劝农桑,修内政,抚新地。三年后,再图进取。”众臣称善。然朱勾心中明白,年龄不饶人,他可能没有下一个三年了。公元前411年春,朱勾巡行至故吴之地。站在姑苏台上,望太湖烟波,想起勾践在此胜吴称霸的往事,感慨万千。“先王以三千越甲吞强吴,寡人以十万众得地千里,然终未出东南。”朱勾对身旁太子翳说,“你继位后,当谨慎。越国之势,如舟行急流,进易退难。齐、楚虎视,不可不防。”太子翳年方二十,血气方刚:“父王何出此言?越国兵强,当一举北上,成就霸业。”朱勾摇头:“霸业需天时、地利、人和。今越有地利,少人和。新附之民未安,中原诸侯不合。需待时而动。”他指着太湖:“你看这湖水,平静时如镜,起风时浪千重。治国如操舟,需知风浪,顺时而为。寡人一生征伐,得地千里,然夜深人静时,常思所杀之人,所毁之城。王者之路,白骨铺就。你将来为君,当知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太子翳似懂非懂地点头。巡行归途中,朱勾染风寒,一病不起。御医束手,言大王积劳成疾,病入膏肓。四月,朱勾返会稽,知大限将至,召太子翳及重臣于榻前。“寡人三十七年,扩疆千里,越国之盛,莫过于此。”朱勾气息微弱,“然树敌亦多。我死后,与楚和亲,与齐通商,与鲁修好。十年内,勿动刀兵。”“那滕、郯故地……”有臣子问。“已得之地,善抚之。郯君鸪有子,寻之,封百里,续郯祀。示天下以仁,非唯力也。”朱勾咳嗽数声,“齐桓公存邢救卫,故得诸侯心。越欲霸中原,需有仁义之名。”太子翳含泪应诺。朱勾望向窗外,春日渐暮。他想起琅琊台上与墨翟的对谈,想起泗水战船,想起郯城烽火。一生征战,拓土开疆,临终方知,得地易,守地难;服人易,服心难。“若得墨子为辅……”朱勾喃喃,未竟之言消散在暮色中。是夜,越王朱勾薨,在位三十七年,年五十六。谥号“朱勾”,越人讳“朱”,称“王勾”。太子翳即位,是为越王翳。朱勾死讯传至鲁国时,墨翟正在撰写《天志》篇。禽滑厘从外归来,禀报此事,并道:“越王翳年少,或不如其父好战。越国或可安宁数年。”墨翟放下竹简,默然良久:“朱勾一代雄主,能屈能伸,知进知退。其欲一天下而息干戈,虽方法谬,其心或善。今人死政息,越国前路难料。”“先生以为越王翳会如何?”“年少气盛,必欲建功立业。且越国宿将未老,北进之心未死。年内,泗水必再起战火。”禽滑厘叹息:“先生止楚攻宋,救数万人。然诸侯相攻不止,如之奈何?”墨翟走到窗边,望着夜空繁星:“吾尝言:天下兼相爱则治,交相恶则乱。今诸侯不相爱,故相恶;相恶,故相攻。欲止攻伐,需倡兼爱。然兼爱之道,如春风化雨,非一日之功。”“先生之道,可行乎?”“道虽远,行则至。”墨翟转身,目光坚定,“吾辈如萤火,虽微,聚之可照暗夜。今墨者三百,分赴列国,传兼爱,授守御。一人止一战,十人救一城,百人化一国。积以时日,天下或可变。”禽滑厘点头:“弟子明白了。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墨翟重新坐下,继续撰写:“天欲义而恶不义。然今天下之士君子,知小不知大。何以知之?以其处家者知之。若处家得罪于家长,犹有邻家所避逃之。然且亲戚兄弟所知识,共相儆戒,皆曰不可不戒矣,不可不慎矣。恶有处家而得罪于家长,而可为也?非独处家者为然,虽处国亦然……”他的笔在竹简上沙沙作响,字迹端正有力。窗外,繁星满天,萤火虫在夜色中飞舞,点点微光,照亮方寸之地。:()华夏英雄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