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搁在以前,仁野进田穗儿家比进自己家还隨意,门从来不敲,喊一嗓子“穗儿”就推门而入,然后直接往她床上一瘫,田穗儿也从来不跟他客气,该骂骂该打打,抄起扫帚把他往外轰是家常便饭,轰完了过不了十分钟,他又能嬉皮笑脸地出现在门口。
“那个……”仁野清了清嗓子:“你家二八大槓呢?”
“在楼下。”田穗儿下巴往窗外方向抬了抬:“车胎没气了。”
“打气筒呢?”
“不知道我爸收哪儿了。”
仁野“哦”了一声,没话找话地说:“我家有,待会我去打。”
田穗儿终於忍不住了,瞥了他一眼:“你要车干什么?”
“没事,出去溜达溜达。”仁野放下水杯,靠著椅背,看著挺自在的,其实心里七上八下。
田穗儿没接话,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像是隨口问的:“那个钱……你打算上哪儿挣去?”
仁野心里一动。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可他偏偏不急著回答,反而故意摇了摇头,嘆了口气,装出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还没想好呢。”
田穗儿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她咬了咬嘴唇,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仁野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点软。
前几天那场闹剧,最受委屈的就是她。好好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平白被捲入流言是非里,在整个家属院被人指指点点,背地里不知要受多少閒气,吞多少委屈。
明明是他闯的祸,可她半点没怪自己,非但没疏远、没埋怨,反倒还替他操心三个月凑彩礼的事,想到这些,仁野心里又愧又暖。
“你等著。”
田穗儿丟下一句话,转身进了里屋。
仁野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接著有什么东西翻动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怀里抱著一个铁盒子。
这盒子是田穗儿装“宝贝”的盒子,说起来还是当年仁野送给她的饼乾包装盒,铁皮上印著牡丹花的图案,边角已经磕掉了漆,以前来她家玩,从来不让自己碰。
仁野盯著那铁盒子,忍不住打趣道:“这盒子你以前看得比命还金贵,里头到底装的什么宝贝啊?平时碰都不让碰,今儿怎么捨得拿出来了?”
田穗儿没应他,把铁盒子放在桌上,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一叠钱,几张大团结,还有五块、两块,甚至有几张毛票和钢鏰儿,摞得规规矩矩,一看就是数了又数的。
她伸手进去,把里面的钱都拢到一起,指尖飞快地点了两遍,也没多言语,直接把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钱,轻轻推到仁野面前。
“刚好七十三块。”田穗儿眼睛看著他:“这都是我的压岁钱和这段时间上班攒的,你先拿去。別乱花,听见了没有?”
仁野盯著桌上那叠钱,鼻子没来由的一酸。
七十三块钱。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田穗儿现在在宣传科还没转正,一个月工资也就二十出头,撑死了不到二十五。
她要去食堂吃饭、要买衣服、要交团费,一个姑娘家,正是爱美的年纪,却连盒擦脸油都捨不得买,用的还是那种最便宜的蛤蜊油,这七十三块钱,不知道攒了多久,想也没想就一下子全给了自己。
仁野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钱,你收回去。”
“干嘛——”
“你听我说完。”仁野打断她,难得认真:“我之前跟你说,三个月,三转一响,十桌酒席,那不是吹牛,我说到做到。”
“但我拿你的钱算怎么回事?我仁野娶媳妇,还得让媳妇自己掏彩礼?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田穗儿被他这番话说得心里一暖,可面上依旧绷著,硬邦邦地催他:“给你你就拿著,哪这么多废话?”
仁野看著她一副嘴硬心软的样子,心里那股酸涩更浓了些,於是抬起头,笑嘻嘻地看著她:“你就这么想嫁给我啊?”
田穗儿的脸“腾”地红了,一把抓起桌上的钱就往他怀里塞:“你要死啊!谁想嫁给你了!我还不是怕你被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