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明天见”之后,云玖汐连续三天没有主动说话。
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不习惯。她在楚玉那里学到的是:一旦被人看见软弱,那个人迟早会用这个来对付你。所以当池柚柠看到她在走廊上蹲着捡书、手指发抖、膝盖打颤的时候,她的第一个反应和当年在厕所隔间里一模一样——捂住嘴巴,等外面的人离开。但这次不一样。这次那个人没有走。她弯下腰帮她捡起了笔,递过来,说了一句“明天见”。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频率和措辞来回应这种“看见”。
所以第一天她只低头写作业,没有回头。第二天她在课间接水的时候路过池柚柠的座位,脚步慢了一瞬,但没有停。第三天,池柚柠在食堂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夹到她碗里,她看着那块排骨,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太甜了”。
池柚柠愣了一下——这是云玖汐主动对她说的第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不是“明天见”,不是“我看了”,而是“太甜了”。她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觉得今天的糖醋排骨好像比上次还甜。
体育课自由活动,池柚柠坐在看台边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正在写什么。云玖汐坐在旁边,膝盖也蜷起来,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但不是上学期那种防御性的蜷缩——只是习惯了这种姿势。她歪过头,看到池柚柠在画一只猫,和海报上那只一样丑。
“你又画猫。”云玖汐说。
池柚柠吓得差点把笔扔了。她转过头,看着云玖汐。云玖汐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目光没有移开,不像以前那样会在对视时飞快地转回去。“画得丑,不能练吗。”
“上次也没见你练过。”
“上次是画在纸上的,画完就给你了。”
“那只更丑。”
池柚柠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被冒犯的笑,是那种“你居然主动接话了”的笑。云玖汐没有笑,但她的肩膀往看台靠背上沉了一点点,后脑勺轻轻抵在后面的铁栏杆上,仰着头看天。不是那种想要逃开的挺直,是那种放松了一点的、把自己搁在一个地方休息的姿态。
“你说,”云玖汐开口,声音不轻不重,“我这种人。”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操场上踢球的男生又进了一个球,有人在喊“好球”,有人在骂“守门员呢”。
“为什么你还愿意跟我说话呢。”
池柚柠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笔记本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猫。她想过这个问题。不是一次,是每次在桌角放糖的时候,在走廊上等她捡书的时候,在操场上看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因为我觉得,”她把笔放在笔记本上,看着前面跑道上被晒得发白的跑道线,“你应该很疼吧。”
她转过头看着云玖汐:“我是说。楚玉那样对你。”
云玖汐没有接话。她的手指在看台的水泥地上轻轻划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画什么,还是只是想让手指有点事做。
“我不知道她具体做过什么。但那天在走廊上——”池柚柠顿了一下,“你蹲在地上捡书的样子,就好像这种事你已经做过很多遍。就好像你觉得,被人推了,被人说了,都不算什么,因为习惯了。”
云玖汐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停住了,停在一个画了一半的什么图案上。
“但她以前应该不是这样的。她以前也给你写过故事,也给你买过牛奶,也在别人面前挡在你前面。对吧。”
云玖汐把膝盖蜷得更紧了一点。但她没有把头转开。
“所以你可能在想,我也会变成那样。总有一天,”池柚柠说,“我也会在某个厕所隔间里,拿着你写的东西,念给别人听。”
操场上的声音很远。有人在喊传球,有人在笑。看台上很安静。
“那只猫,”云玖汐忽然开口,“跟鱼说的话。”
池柚柠低头看自己笔记本上的猫。丑得认不出品种。“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