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在灰港市,像是從未打算停止。
艾莉絲?馮恩站在窗邊,看雨水沿著玻璃蜿蜒而下,在模糊的外界輪廓上畫出扭曲的痕跡。她的手裡握著一杯已經涼透的黑咖啡,指尖的溫度與杯壁達成某種死亡的平衡。
窗外是一片賓州的鄉村景色——更正,是奧克維亞聯邦的鄉村景色。她總是忘記自己已經不在美國了。不,她從來沒有離開過美國。該死。
她揉了揉太陽穴。
這種混亂最近越來越頻繁。記憶中的地名、機構名稱、甚至她自己寫過的報告,都會在某些時刻變得模糊不清,像是有人在她的意識邊緣輕輕打散了什麼。醫生說這是解離症狀,是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常見表現。艾莉絲覺得醫生只是在委婉地說:妳的大腦正在背叛妳。
時鐘指向凌晨四點十七分。
她已經四十八小時沒有真正入睡。所謂「真正」的定義是:沒有噩夢、沒有突然驚醒時的心悸、沒有在半夢半醒之間看見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比如,不應該看見母親坐在床尾。
不應該聽見搭檔馬庫斯在耳邊重複那句:「妳選錯了,艾莉絲。」
不應該聞到那種氣味——潮濕的木頭、鐵鏽、以及某種甜膩得令人作嘔的香水。那是「藝術家」留在每一個現場的氣味。FBI的分析部門曾經花了三個月追查那種香水的來源,最後發現它是幾種廉價產品的混合,刻意虛構出一個不存在的品牌。
就像「藝術家」本人。
三年前,那個名字像病毒一樣蔓延在行為分析部門的每一份報告中。代號「藝術家」,真實身份不明,作案區域橫跨三個州,受害者六人(已確認),現場特徵為屍體被擺放成某種古典繪畫中的姿態,皮膚上刻有拉丁文短語,雙眼被替換為黑色瑪瑙石。
艾莉絲追了他十四個月。
十四個月,她瘦了十二公斤,頭髮白了四分之一,婚姻在第七個月的某個凌晨因為一通未接來電而終結。她從沒有後悔過那些選擇。她後悔的是最後那一步。
那一步導致馬庫斯現在坐在輪椅上,左側肢體永久性癱瘓。
那一步讓「藝術家」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一步讓艾莉絲變成了今天的樣子——退隱,獨居,靠藥物維持最低限度的平靜。
手機震動。
艾莉絲沒有回頭。凌晨四點多的來電,通常是三種情況:打錯了、有人死了、或者丹尼又喝醉了。
她猜是第三種。
手機再次震動。然後是第三次。
艾莉絲嘆了口氣,走向廚房檯面。螢幕上顯示的名字是「丹尼?羅斯」,來電頻率是每分鐘三次,這是她教過他的規矩:緊急情況,不接就繼續打。
她接起來。
「艾莉絲。」丹尼的聲音不像喝醉。他的聲音很緊,像是繃到極限的琴弦。「我需要妳。」
這不是她預期中的開場白。
「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灰港市港口區,貨櫃碼頭十七號。」丹尼沒有理會她的問題。背景裡有雨聲,有無線電的雜音,有人在不遠處喊著某種專業術語。「凌晨兩點四十七分發現的。女,白——不,拉丁裔,大約二十五歲。陳屍於貨櫃內部。」
艾莉絲閉上眼睛。她不想聽這些細節。她已經三年沒有聽過這種描述了。
「丹尼。。。」
「她被擺成祈禱的姿勢,艾莉絲。」丹尼的聲音出現了一絲裂痕。「雙手合十,但手指被切斷後重新排列……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還有拉丁文。胸口有拉丁文。」
艾莉絲的咖啡杯從手中滑落。
瓷器碎裂的聲音在凌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但她沒有低頭去看。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一具蒼白的身體,在冷冽的燈光下,被刻意塑造成某種褻瀆式的聖像。
那畫面不是來自丹尼的描述。
那是她的記憶。
「我馬上到。」她聽見自己說。
然後她掛斷了電話,站在滿是陶瓷碎片的廚房裡,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正在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
因為她等這一刻,已經等了三年。
灰港市港口區,貨櫃碼頭十七號。
艾莉絲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場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