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闻人无声居处
容闲斜倚窗边,声音带着玩味:“听说今日,你半点面子没给新阁主,直接戳穿了他的试探?”
闻人无声像块石头般端坐,“虚与委蛇,空耗时间。苍云军已到悬崖边,多一刻迟疑,便是千百条性命。”
烛光映着两张深不可测的脸。他们是凌雪阁的基石,从玄宗还是王爷时就追随左右,岁月没带来衰老,只沉淀下深潭般的幽邃。
“依你看,”容闲端起茶杯,语气平淡,“这位新阁主,究竟如何?”
闻人无声沉默片刻,字斟句酌:“心性、能力,都是顶尖。光凭翻看范阳旧档,就能嗅出血腥味,这份洞察力难得。更难得的是……在他还不能确定我是敌是友时,就敢孤身闯进归辰司,直面锋芒……这份胆识和决断,已足够担起阁主之位。”
“只是……”容闲轻声接口,声音像叹息,“只是不知他心中所求,是把凌雪阁当作挽救家国的无形利刃,还是……仅仅视为助他扫清障碍、攀上权力顶峰的私器?”他望向窗外无边的雪夜,语气苍凉,“阁中弟子,个个是以命为棋的死士。最悲哀的,莫过于至死不知那执棋的手……是否曾有过半分怜惜。”
两人推门走进庭院。天寒地冻,惨白的月光与铺天盖地的雪交织,天地一片银白。两位位高权重的老人,此刻竟像孩童一般,俯身在厚厚的积雪上,用手指作笔,雪地当盘,画出一方纵横交错的棋盘。
“是死局。”闻人无声看着雪上的线条,声音低沉。
“死局……”容闲轻笑一声,宽大的袍袖猛地一拂!一股无形的劲风扫过雪面,如同平地起了一场小旋风,瞬间将刚画好的棋局抹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刺眼的新雪。“死局,才好推倒重来,另寻出路。”
闻人无声没接话。他手掌向下虚虚一按,力道透入雪下。霎时间,那被抹平的棋盘线条,竟如同被无形的笔重新勾勒,清清楚楚地再次出现在雪地上,“谈何容易……”他叹息一声,平板的声音陡然转向庭院角落一株盘曲的老梅树,“……林先生既已夤夜来访,何必藏头露尾?辱没了画圣名号。”
梅树虬结的暗影微微晃动,一个身影缓步走出。林白轩脸上带着尴尬与敬佩,拱手道:“前辈灵觉惊人,武功深不可测。林某这点微末藏匿功夫,实在献丑了,惭愧。”他目光扫过雪地上重现的棋盘,“既是死局……林某倒有一计,或许……能险中求活。”
李俶寝殿
夜露深重,万籁俱寂。
床榻上的人呼吸平稳。然而他的意识,却沿着一条幽深冰冷、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一步步向下走去。
哒、哒……
李俶心中一片清明——这是梦。但这梦境异常真实,寒意刺骨,石壁的粗糙触感清晰可辨。
石阶终于到了尽头。他踏上一片更加幽暗、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的空地。一股混合着硫磺和古老血腥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哒。”
最后一步落下。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两点猩红的光芒骤然亮起,如同地狱睁开了眼睛。紧接着,一个身影缓缓显现。
白发披散,赤裸着岩石般精壮的上身。他盘膝而坐,皮肤是熔岩冷却后的暗红色,虬结的肌肉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与亘古的荒蛮气息。
修罗歪了歪头,猩红的眸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李俶,声音低沉沙哑:“咦?我这重泉底下,可是很久没闻到活人的气味了。”
李俶心神剧震,寒意瞬间从脚底冲上头顶。他强压下翻腾的惊骇,面上习惯性地浮起温润浅笑,拱手道,声音竭力保持平稳:“晚辈误入此地,不知……”
“省省吧!”修罗不耐烦地打断,猩红的瞳孔里满是洞悉一切的不屑,“在这儿,管你是谁,过去现在,心里想什么,将来会怎样……在我眼里都清清楚楚!”
修罗头颅微微转动,猩红的目光在李俶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玩意儿:“不过嘛……你小子倒有点意思。我在这儿枯坐,岁月无尽,也无聊得很。既然来了,陪我下盘棋如何?”
李俶心知退路已断。惊疑与警惕沉入眼底,再抬眼时,目光已是一片沉静。既然躲不开,那便不躲。他缓步上前,走向那方凭空浮现的棋盘。
冰冷的棋盘悬浮在虚空中。修罗执漆黑如墨的铁子,落子如重锤砸下,“咚”的一声闷响。黑棋攻势凌厉,如同北方的狼群,自上方倾轧而下,将李俶布在边角的莹润白子死死咬住。白棋的生机眼见着一点点被消磨,濒临断绝。李俶几次调动其他白子想救援或另辟战场,黑棋总能抢先一步,未卜先知般卡死要害通道,让白棋的挣扎显得徒劳又迟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