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山天坑深处,凌雪阁玄枢殿。
殿内光线幽冷,李俶端坐于主位,初至凌雪阁,他已与阁中核心众人见过,也将这天坑依势而建的庞大机构粗略走了一遍。此刻,案头堆积的寻常机枢府密报已处理完毕,所幸近期并无惊涛骇浪。
“止期,将有关范阳的所有密报取来,越详尽越好。”
苏止期领命而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幽深通道中。不多时,他捧着一摞卷宗返回,轻轻置于案前。
李俶凝神细阅后,将一份密报推向坐在下首的李泌:“自安禄山接掌范阳节度使以来,密报所载,其人屡屡助苍云军击退边境来犯,甚而主动出击,连破数个胡人部落,攻势之猛,几近赶尽杀绝……”他抬起头看向李泌,笑得意味深长,“长源先生,观此行事,倒显得是我们先入为主,冤屈了这位忠勇可嘉的节度使?”
李泌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沉静,“阁主心中疑虑,只怕更深了吧?”
“北方胡部,粮丰则安,粮匮则扰。安禄山协助苍云抗击来犯,本是职责。”李俶指尖点在另一份密报上,语气渐冷,“然则,如此穷追猛打,不留余地……”
“无异于烈火烹油,必将激起胡人拼死反扑。”
“正是此理。”李俶颔首,指尖重重敲在最新一份自苍云传回的密报上,“更可疑者,是这些密报本身。”
李泌神色一凛。密报若有差池,无论是潜伏的弟子暴露,还是传递过程遭截,对凌雪阁乃至苍云军,皆是灭顶之灾的前兆。
李俶摊开安禄山初上任时的一份密报:“彼时密报尚言其与范阳各族酋首往来甚密,颇擅怀柔。”随即又抽出一份,“转眼便遣兵突袭奚人、契丹部落……”
“致两位和亲公主罹难,胡人怨愤冲天,边境烽火遂起。”李泌沉声道,已然明了其中关窍。
“正是,安禄山此举,意在迫使原本分散驻防的苍云军,不得不集结主力于一处,疲于奔命,抵御由其亲手挑起的、更为猛烈的入侵狂潮。”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人昔年晋升平卢兵马使时,薛直将军便多次上书力阻。任范阳节度使前夕,朝中反对之声亦不绝于耳,更以薛直将军尤胜。”
““苍云与范阳,地缘相接,互为犄角,亦互为制肘。”李泌缓缓道,“若安禄山真怀不臣之心,首要之敌,必是苍云无疑。”
“非是未动,而是已在局中。"李俶声音带着冷意,"如今苍云被迫合兵一处,将士连番血战,损耗必巨。薛直将军性情耿直,安禄山此番雪中送炭,假以时日,难保不会渐生信任。”
他心知肚明,安禄山能登上范阳节度使之位,除却李林甫一党极力鼓吹及其本人谄媚有术,亦与自己此前布局斩断李林甫财路、削弱相权有关。在圣人眼中,薛直之父薛讷与王忠嗣渊源深厚,苍云军几近太子党羽。为防东宫坐大,威胁帝位,圣人自然要扶植李林甫一系的安禄山,与苍云互为制衡。
“然则,阁主所指密报之疑,究竟在何处?”李泌将话题拉回核心。
李俶指尖划过卷宗,抬眼看向李泌,似笑非笑:“自胡人因公主之事大举犯边以来,来自范阳的密报数量锐减。且所呈内容,千篇一律,皆言安禄山坐镇范阳,风平浪静,诸事如常。”
李泌亦摇头失笑,眼中却无半分轻松:“看来安禄山及其背后之人,未曾料到外阁阁主会骤然易主。这遮掩功夫,做得未免太过粗糙潦草。”
“正是此理。”李俶颔首,“值此边境烽烟四起,兵荒马乱之际,细作活动、军情传递本该更加频繁,如蛛网密布。结果呢?安禄山竟能稳坐钓鱼台,看苍云疲于奔命。而那些凶悍的胡人,也仿佛与他心意相通,只盯着苍云撕咬,对近在咫尺的范阳秋毫无犯?”他冷哼一声,“此等默契,岂非天方夜谭!”
“只是根结何在?是源头被控,还是传递之链出了纰漏?”李泌沉吟。
李俶略一思忖,起身道:“既是密报本身出了问题,与其在此推演,不如亲去归辰司走一遭。源头活水,或可见微知著。”
行至玄枢殿中心,出口在望。李俶脚步微顿,蓦然回首。平台中央,那座巨大的非天雕像在幽暗天光下沉默矗立。水火之身诡谲纠缠,一半如渊包容万物,一半似火狂悖承负。水火交融之处,非神非鬼非人,正是凌雪阁的冰冷图腾——忠于皇权,隐于暗影,行非常之事。所有新血皆在其注视下立下血誓。
此刻,那水火交织的冰冷目光,仿佛穿透幽暗,牢牢锁定新任阁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