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太府卿裴宽躬身奏道,“经太府寺与市署令协查,汴渠沉船与江淮水患属实,臣等建议将丝绸官价定为每匹一千文。”
李隆基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刑部尚书蔡司:“蔡卿,皇甫惟明与韦山之事,调查得如何了?”
蔡司趋前一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与为难:“回禀陛下,御史台所劾之事……经初步查证,霉锦入库、虚报款项等情,物证确然指向皇甫将军。然……”他话锋一转,显出几分恳切,“兹事体大,臣等不敢擅专。况皇甫将军镇守陇右多年,夙夜匪懈,鞠躬尽瘁,深得军心……纵是一时糊涂犯下大错,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其功勋卓著,网开一面!”
这番看似求情的话,字字句句精准地戳向李隆基最深的忌讳——边将功高震主。
“哼!”果然,龙颜瞬间铁青,李隆基的怒火被点燃,“功勋卓著?功勋卓著便可藐视律法,贪赃枉法不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俶出列,“陛下容禀。御史台弹劾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一案,兵部职责所在,不敢懈怠。业已会同陇右监军使边令诚详加查证。依我朝军法、律令,此案应以核销定论。”
“核销?!定论?!”蔡司几乎失声叫了出来,脸上写满了荒谬与难以置信的惊怒,声音陡然拔高,质问道,“殿下!铁证如山,三十万贯巨款!兵部此举,意欲何为?莫非是要罔顾三司会审之铁证,公然偏袒皇甫惟明不成?!”他目光如炬,死死盯住李俶,将“偏袒”二字咬得极重,矛头直指李俶乃至整个东宫包庇边将、目无法纪。
李俶仿佛未觉那如芒刺背的视线与尖锐的指控,面上依旧维持着那份温润平和,不疾不徐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份装帧齐整的文书,双手恭敬托举:“陛下明鉴。此乃兵部签署之《陇右军需丝绸霉变损失核销文书》,并附监军使边令诚详查奏报副本,恭请陛下圣览。”
内侍快步上前接过文书。
李俶目光平静地扫过面色微变的王鉷和卢谳,“其一,江淮转运使韦山于洛阳仓发运之丝绸,离岸前确由兵部所派官员,会同太府寺、市署令依规抽验。当日验讫文书清晰载明,所验丝绸干燥完好,符丙等官定品质。此证,足可释韦转运使‘故意发运劣货”之嫌。”
“其二,该批丝绸漕运途中,行至汴渠考城段时,不幸遭遇沉船事故,航道阻塞,滞留竟逾旬日之久。查天宝年间气象司档册及地方奏报,彼时陇右及运河沿线,霖雨连绵,月余方歇。虽经仓吏竭力苫盖防护,然湿气深重,水汽蒸腾不绝,终致丝绸受潮霉变。监军使边令诚抵陇右开仓复验,见霉变多现于包捆外侧,内里尚好者亦不免染上潮气,显系途中久困阴湿所致。此乃‘天降霖雨’遇‘漕运梗阻’之‘不测之灾’,实非人力可抗。”
“其三,依《贞观兵部格》第十七条‘明文诸军器粮料,因风火、水潦、贼盗(非监守之盗)致损败者,所由官司申牒,验实除破,勿令陪填。’复据《唐律疏议,厩库律》疏议,官物损毁,追责需有‘故犯’或‘重大过失’。今此霉变,既非监守者存心故意,亦非其重大过失所能规避,确系”水潦不测之灾’所致。兵部据此,依法核实,予以核销。经办官吏韦山、皇甫惟明及陇右仓督人等,皆属无辜受累,依律,勿需追偿,免于究责。此案,于兵部权责军法之内,业已审结分明。”
李俶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寂静,只闻得皇帝翻阅文书的轻微声响。蔡司的脸色由惊怒转为铁青,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踏前一步,“殿下好一番‘依律核销’!条陈清晰,法理昭昭!然则,殿下避重就轻,巧言令色,真当满朝文武皆是三岁稚童不成?!”
他猛地转向御座,声音带着悲愤交加的控诉:“陛下!兵部核销文书固然堂皇,然其所依凭者,不过是监军使边令诚一纸回禀!边令诚何人?久驻边关,与皇甫惟明朝夕相对,同袍之情深厚!其证言可信几何?岂无徇私包庇之嫌?!”
“再者!”蔡司不待喘息,攻势更猛,矛头直指李俶逻辑的核心,“殿下口口声声天灾不测,然则,霉变之锦,岂止外侧?!卢谳大人亲赴陇右,于军需库中亲眼所见,十之三四皆为朽烂不堪之物!若真如殿下所言,霉变仅因途中受潮,何至于此?!分明是购入之时,便已是劣质霉锦!皇甫惟明以次充好,虚报天价,中饱私囊,铁证如山!”
他猛地回身,目光灼灼逼视李俶,语气咄咄逼人:“殿下!您以《兵部格》为盾,以途中水潦为辞,轻飘飘一句核销,便将三十万贯军饷化为乌有!将三司查获的铁证视若无物!臣斗胆叩问殿下,您究竟是恪守军法,还是……刻意维护东宫一系,包庇那胆大妄为的皇甫惟明?!”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将东宫一系和刻意维护的指控赤裸裸地抛向李俶,也砸在了御座之前。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被这诛心之问冻结,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俶身上,看他如何应对这几乎等同于指控他结党营私、欺君罔上的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