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紫宸殿早朝。
“圣上,”太府卿裴宽躬身出列,“洛阳急奏江淮水患毁桑田,汴渠考城段奉旨疏浚之际,同时有数艘运丝纲船沉没,堵塞航道。臣已遣人查验。值此灾年,丝绸价格恐需重议。”
李隆基目光在裴宽脸上停留一瞬,疏浚既已准奏,便无蹊跷,遂颔首:“着太府寺与市署令共商,重定其价。”
裴宽、市署令沈斯齐声道:“臣领旨。”
下朝后,宫道
裴宽唤住沈斯:“有劳沈署令将相关市券交予本卿,以便重拟定价。”
“下官正欲奉上。”沈斯递上一卷簿册。
裴宽行至廊柱阴影处,垂目翻阅。纸页沙沙,墨迹间尽是霉丝、水渍之帛的廉价交易。一丝阴翳掠过他眼底
——当真如此凑巧?
裴宽合上册页,暮风拂过,袖袍飘动。
“查验灾情之人可归?”裴宽忽然问。
“回大人,一个时辰前方至。”
“速传。”声音里透着急促和紧张。他向来中立,不欲涉足风涛。
属官肃立面前。裴宽开门见山问道:“江淮灾情,是否属实?”
“沉船淤泥,丝帛浸透,污浊不堪。桑田积水,老农抢收不及,捶地叹息。”
裴宽阖目,掌心簿册中沉甸甸的墨迹仿佛带着市井的喧嚣与灾民的愁苦,“既天意如此……”他睁开眼,目光投向暮色中的宫阙飞檐,“便依灾例,定千文一匹。”尘埃落定,他心中的疑虑却如暮色般加深,这"天意"太过精准,像一把计算好的尺子,量着每一个人的咽喉。
广平王府内。
“度支郎中处,可曾知会?”李俶对着渐行渐近的少年问道。
“殿下,已办妥了。”少年望向李俶,唇齿微动,欲言又止。见他这般模样,李俶嘴角微扬:“苏师弟有话,但说无妨。”
苏止期闻此称谓,耳根倏地泛红,颇显局促:“殿下抬举……只是沉船之事,公验已出,明证其为丙等丝。李林甫此前虚抬万钱之价,已是无根之木,无水之萍!为何……为何不借此雷霆之势,于朝堂之上直斥其非?反而……反而要如此迂回,任其重议定价?”
李俶直起身,绕过书案,走至窗边,“根基未动,击其浮沙,徒劳而已。”
“根基?”少年困惑更甚。
李俶指尖蘸了茶水,悬停于紫檀案几之上。一滴水珠凝聚,欲坠未坠,“更何况你以为此等定价,圣人当真不知?”
“那圣人为何允准?”
李俶轻叹一声,圣人……早已非开元盛年之君。
“李林甫圣眷正隆,掌户部、刑部。太府寺虽中立,裴宽亦不愿开罪于他。三司九卿共商定价,不过李相一言蔽之。若彼时诘问……他自可答说陇右军情告急,冬衣刻不容缓。然江淮至陇右,道阻且长,转运损耗高达五成!若依市价折纳,运抵之丝十不存五,边军将士何以御寒?故请依《军防令》‘战事可加给’之条,特许陇右军需丝绸按‘战时保障价’核算,上浮三倍,以补损耗、促转运、稳军心!”
“当真可恨!明知圣人重边军,偏引《军防令》强加其理,堵住言官‘违逆市价’之口!”少年双臂环抱,愤然嘟囔。
“再者,”李俶无奈道,“若彼时提起,李林甫必言此事乃东宫一手经办。当时不提,此时发难,岂非贪墨之财亦入东宫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