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半途,路过一片梅林。初冬的寒风中,几株梅树已迫不及待地探出零星花苞,胭脂点点,缀于虬枝之上,倔强而又动人。
李俶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抹艳色,嘴角轻扬:“这梅倒是开得早。”,说罢,他走上前,悉心挑选,折下了一截梅枝。随后转身,他看向李倓,极其自然将梅枝递了过去。
李倓的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
他看着那枝递到眼前的梅,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一句深藏于记忆深处的诗,带着缠绵的韵律,猛地撞入他的脑海——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然而他抬眸,瞧见的却是李俶那副再坦然不过的样子——目光清澈,笑容温和,全然是兄长对弟弟的亲近与分享,寻不见半分逾越的旖旎遐思,仿佛这折梅相赠,与递上一杯暖茶、一方巾帕并无不同。
一股莫名的气闷堵在心口,说不清是失望还是自嘲。他默然接过那枝梅,指尖触及冰冷的枝条,心底那点连自己都未曾深思的、隐秘的期待,悄然散入初冬的寒风里。
下了山,回到广平王府,那日山崖上的阳光与盟誓,似乎真的驱散了些许经年累月的阴霾。
李倓顺理成章地在王府住了下来,理由冠冕堂皇——“监督王兄养伤”。
尽管有御史闻风而动,上书言说建宁王久居广平王府邸于礼不合,甚至有人在李隆基面前旁敲侧击,暗示二人过从甚密,或有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之嫌。然而,这些奏疏皆石沉大海,被李隆基轻描淡写地留中不发,甚至对进言者流露出几分不耐。
李俶的伤在医官的精心调理和李倓近乎严苛的盯视下,一日好过一日,脸色也逐渐红润起来。只是李倓这监督”在过于尽责,汤药饭食、起居作息,皆要过问。
白日里李倓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冷硬,一旦入夜,那些被压抑的恐慌便会悄然浮现。只有紧紧挨着李俶,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确认这个人是安好的,李倓那颗悬着的心才能稍稍落地,得以安眠。
起初他还有些别扭,试图掩饰,但李俶却主动让他睡一起,又自然而然地将他揽住,轻轻拍着他的背。久而久之,这便成了心照不宣的习惯,李倓的恐慌也一日日消散。
这日午后,天气晴好。李俶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正批阅几份不算紧急的公文。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他身上,带着催人欲眠的温度。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渴,正伸手想去拿小几上的茶水。然而,他的指尖还未触及茶杯,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更快地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将它端走了。
李俶动作一顿,抬起头,正好对上李倓微蹙的眉头和带着不赞同的目光。
“凉了。”李倓声音硬邦邦的,将那杯茶递给侍立一旁的刘清潭,“换盏热的来。”说罢,又将一件薄薄的锦毯扔到李俶腿上,“起风了,也不知道盖着点。伤才好了几分,便如此大意。”
李俶失笑,放下公文:“倓儿,王兄只是伤了胸口,不是废了四肢。”他语气温和,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再让你这么看管下去,我怕是连路都不会走了。”
“哼,”李倓冷哼一声,在他旁边坐下,目光扫过那些公文,眉头皱得更紧,“伤没好全就看这些,这个朝廷是少了你就顷刻不转了吗?”
他话里带刺,动作却细致地将李俶看过的几份文书理齐,放到一旁,又将那叠尚未翻阅、显然需要费神处理的公文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似乎想分担一些。
李俶将他这小动作尽收眼底,心里仿佛被羽毛轻轻拂过。他不再试图去拿公文,也不再争辩,极其舒适地向后靠了靠,惬意地享受起这难得的午后暖阳和弟弟别扭的关怀,微微合上眼,语气慵懒:“好,都听倓儿的。今日王兄就偷得浮生半日闲。”
阳光愈发和煦,将李俶安然休憩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柔和,他的呼吸平稳绵长,脸色在光线下透出健康的红润,比起前段时日的苍白虚弱,已是天壤之别。李倓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室内一时静谧安然,只闻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以及更漏滴答的细微声响。
良久,李倓忽然开口,声音低缓,打破了这片温暖的宁静,问出了一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的问题:“那日……你在书房烧掉的那份南诏来的密报……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李俶睫毛动了动,没有立刻睁开眼:“不过是一些……记录了某个人无法无天,在南诏任性妄为、搅动风云的东西。”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不过现在,都成了灰烬,随风散了。”
“值得吗?”李倓的声音干涩。他以为自己不在乎,可话问出口,才发现自己如此迫切地想知道答案,“王兄做这些之前,就没想过……万一你中箭那时,我不管你,你当如何?岂不是满盘皆输,徒劳无功?”
李俶终于缓缓睁开眼,侧过头来看他。午后的阳光落入他深邃的眸中,映出一片澄澈而温柔的流光,仿佛能涤荡一切阴霾。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个关于“值不值得”的问题,反而微微歪头,目光沉静地反问道:“那你会吗?”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倓所有的枷锁。
——他会吗?
——他不会。
就算看穿了那是苦肉计,是请君入瓮的局,在箭矢射向李俶的那一刻,他的身体早已先于理智做出了选择。
见李倓抿紧薄唇,眼神复杂地避开他的视线,倔强地不肯回答。李俶笑了,那笑容在充沛的日光下显得无比通透、豁达,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彻底的轻松与释然,“你看,你明知可能是局,明知前路未卜,还是会向我伸手。”他轻轻叹了口气,透着股满足,“所以,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我愿不愿意“,他的目光温柔地锁住李倓,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以及,我内心深处始终相信,你在乎我。”
李倓身形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可那日若真有万一……”他顿住,似乎后面的话难以启齿,或是根本不愿去想象那个可能性。
李俶伸出手,轻轻覆在了李倓放在榻边的手背上,“倓儿,”李俶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如同立下最神圣的誓言,“过往种种都已了了。”他凝视着弟弟那双总是盛满桀骜与孤寂的眼睛,“从今往后,王兄走的每一步,都会让你看见。山河之重,你我同担。但你的路,王兄不会再强拽着你走,我会走在你的身侧。”
李倓的手背在李俶的掌心下猛地一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与直白烫了一下,他反手用力握紧了那只曾执棋布局、也曾为他挡箭、此刻正给予他承诺的手,像是在进行一场宣誓。
望向愈发明亮的阳光,李倓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硬邦邦地挤出一句:“……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话。好好活着。”尤其是,绝不能再拿你自身的安危,作为算计我的筹码,或是困住我的枷锁。这最后一句,在他唇齿间辗转再三,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叹息,咽回了心底。
“嗯。”李俶含笑应道,他重新惬意地合上眼,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度,语气轻松而充满希冀,“为了看着我们一同开创的太平盛世,王兄也会努力长命百岁的。”
阳光充盈一室,温暖得让人几乎要融化。案上的公文笔墨静置一旁,暂时忘却了朝堂风云。榻边,兄弟二人的手紧紧相握,跨越了猜忌、算计与生死,终于在这静谧的午后,寻得了真正的和解与羁绊。窗外,那枝被插入素白瓷瓶的寒梅,在暖融融的空气里,似乎连紧闭的花苞,都舒展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