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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将熄(第2页)

可时间这东西,从来不跟人商量。

七点整,白班工人陆续到岗。

林守正换上工作服——那件洗得发白的帆布工装,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他系好腰带,把那串钥匙挂在腰间。钥匙串很沉,是用一根牛皮绳串起来的,一共七把:平炉钥匙、冲天炉钥匙、工具箱钥匙、备件库钥匙、材料库钥匙、车间大门钥匙、还有一把他自己也不知道干什么用的老钥匙——那是从老主任手里接过来的,据说是建厂时就有的,他一直带在身边,却从未用过。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向林守正打招呼。他们的神情都有些异样——谁都知道今天是林师傅的最后一天,可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十八年的老感情,不是几句告别话能说清的。

“林师傅,泡好了茶,您先润润嗓子。”说话的是老郑头,本名郑福生,比林守正小五岁,是林守正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两人搭班干了三十年,默契得不用说眼神,一个动作就能心领神会。老郑头五大三粗,性格豪爽,爱讲荤段子,是车间里的开心果。此刻他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缸子里是大叶红茶,酽得发苦。

林守正接过缸子,抿了一口。茶水烫嘴,带着一股焦香味。

“还行。”他说。

老郑头站在他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去干活了。

八点整,车间党支部书记孟广才和生产副厂长王德发一起来到铸造车间。

孟广才五十出头,瘦高个儿,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是典型的政工干部做派。王德发则是个黑脸膛的中年汉子,说话大嗓门,走路带风,一看就是从车间摸爬滚打上来的。

“守正同志,”孟广才握着林守正的手,“今天是你的光荣退休日,厂党委和全厂职工都对你这些年来的贡献表示衷心的感谢。”

林守正的手被握着,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孟书记,我没做什么,都是应该干的。”

“话不能这么说,”王德发在旁边插嘴,“林师傅,你是咱们厂的宝贝疙瘩。没有你带出来的这批技术工人,咱们厂的铸件质量要降一大截。”

孟广才点点头:“今天下午两点,在厂部大礼堂,厂里专门为你和其他几位退休的老同志举办欢送会。赵厂长会亲自出席,你要做好准备发言。”

“发言?”林守正愣了一下,“我说什么?”

“就说说你这些年的感想,对年轻同志的期望,都可以。”孟广才拍拍他的肩膀,“你是老党员,要站好最后一班岗嘛。”

林守正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

孟广才和王德发又寒暄了几句,便去忙别的事了。林守正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失落?是期待?还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的东西?

他不知道。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又很快。

林守正像往常一样,在车间里转悠着、检查着、平息着。哪里有问题,他就出现在哪里。冲天炉的风口堵了,他三下五除二给捅开;平炉的温度不够,他调整了焦炭的配比;新来的学徒工小马不敢靠近炼铁炉,他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握钎子、怎么观察铁水的颜色。

小马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瘦高个儿,脸蛋白净,去年刚从技校毕业分到厂里。他看着林守正的动作,眼睛里满是崇拜。

“林师傅,您怎么能判断得这么准?”小马问,“铁水什么时候能出炉,您看一眼就知道?”

林守正放下手里的火钳,眯着眼看了看炉膛里翻涌的铁水。火光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把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没什么诀窍,”他说,“就是看得多了。炉子是有脾气的,你得顺着他,不能硬来。火候、颜色、声音,都是信号。你听——”他侧过头,“这炉子在唱歌呢。”

小马竖起耳朵,却什么也没听到。

“再过十分钟,火色就该转白了。”林守正说,“到时候你看着。”

小马半信半疑。可十分钟后,当林守正用火钳挑开炉门的时候,一股炽热的铁水像熔岩一样涌出,在空气中翻涌、流动,火色正如林守正所说,转成了耀眼的亮白。

小马看得目瞪口呆。

“记住这个颜色,”林守正说,“这是最好的铁水。再过一点就老了,火力不够就会发暗。铁水和人一样,过了那个劲儿,就回不来了。”

小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林守正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二十二岁时的模样——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炉前,满眼新奇,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滚烫的、沸腾的、等待着被锻造的。

三十八年后,世界还是那个世界,炉火还是那样的炉火,可他已经老了。

九点半,车间副主任林启铭来接班了。

林启铭是林守正的大儿子,今年三十五岁。他长得像父亲,瘦削的脸庞、深刻的眼窝、紧抿的嘴唇。只是他的眼睛比父亲更黑、更冷,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深井。

“爹。”他站在车间门口,隔着几米的距离喊了一声。

林守正正在擦拭那台老旧的鼓风机,听见声音抬起头:“来了。”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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