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
“我们报社马上要改版,副刊是新开的,预算不多。”张一鹤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你这东西好,我不想让它流到別家去。这样吧,我先给你预付二十块钱稿费,按千字算后面再补。你这第一卷大概有三万字,二十块算是个定金。”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沓零钱,数了两张十块的,推过桌面。
沈逸川看著那两张大钞,手没有伸出去。
“您不会是骗我吧?”他问。不是不信任,是这转折来得太快了,快得让人不敢相信。
张一鹤笑了,笑得很坦诚:“骗你干什么?我又不是报社老板,这二十块是我从自己的工资里先垫给你的。你拿著,回去安心写续集。下周我们改版第一期就上你的《潜伏》。”
沈逸川伸出手,把那两张大钞拿起来,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站起来,跟张一鹤握了握手,道了谢,抱著包稿纸的牛皮纸,走出了副刊编辑室。
下楼的时候,他的脚步轻得好像踩在棉花上。
他没有马上回家。他先去了米铺,买了二十斤白米。然后又去了肉摊,挑了一小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荷叶包了,拎在手里。
白米和肉的重量加起来也不轻,但他抱著、提著、走著,一点不觉得累。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婉清在门口等他,看见他怀里抱著米、手里拎著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有问“成了吗”,也没有问“多少钱”,只是走过来,默默接过米袋和肉,转身进了屋。
沈逸川跟在后面,把门关上。
晚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盘被仔细切成五块的红烧肉。三个孩子吃得满嘴油光,抢来抢去的,筷子打架。念祖夹了一块最肥的肉放进母亲碗里,怀瑾把自己的米饭分了一半给弟弟,克己吃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林婉清坐在一旁,没有怎么动筷子。她看著孩子们吃,目光很柔,像是春天里晒过太阳的棉被。
沈逸川也吃得不快。他把米饭嚼得很细,一口一口地咽下去。这碗饭比平时稠,不是因为米多了,是因为心里踏实了。
吃完饭,念祖去洗碗,怀瑾带著克己去门口玩。林婉清坐在沈逸川对面,两个人中间隔著一张有些油光的桌面。
“稿子被收了?”她轻声问。
“收了。”沈逸川说,“《香港商报》,下周改版第一期,连载。”
林婉清点点头。她没有问稿费多少,也没有问还要不要继续写。她只是伸出手,把沈逸川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握住了。
沈逸川反握住她的手,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盖上有洗衣服时弄出来的倒刺。他从没觉得这双手不好看。
“会好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婉清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香港的夜风吹过街巷,吹得骑楼下的招牌轻轻晃了晃。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几艘渔船的灯火明灭不定,像是谁在黑暗中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那盏灯很小,但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