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里面靠窗的位置,坐著几个中年男人。他们穿著都很体面,西装革履,桌上摆著几笼点心和几杯茶。其中一个头髮已经花白的男人手里拿著一本《潜伏》的单行本,正在翻来翻去,嘴里念念有词。
“这一段,”他指著书上的某一页,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写的是不是老李的事?1946年天津站那桩案子,我总觉得眼熟。”
旁边的人凑过去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像。老李那个案子是內部检举,这个是小说的情节,不一样的。”
花白头髮的男人哼了一声:“我看你这个脑子是糊涂了。你仔细看看这段,余则成是怎么从天津站內部拿到情报的,用的是谁的关係?这不就是老刘当年用的那套吗?”
几个人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起来。他们把小说里的情节一个个拆开,跟当年军统里发生过的事对號入座,猜得不亦乐乎。
沈逸川站在门口,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不是认出名字,而是认出了模样。那个人他好像在军统见过,也许是哪次会议,也许是哪次集训。原主的记忆在他脑子里翻涌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他没有走进去。
他只是路过。一个穿著半旧灰布长衫、手里拿著一本书的普通路人。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从茶楼门口走过去的时候,步子不急不慢,脊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个赶路的人,对周围的一切既不关心也不好奇。
走出去很远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湿透了。
回到家的时候,林婉清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她看见沈逸川回来,手里还拿著一本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问:“你去买书了?”
“买了一本。”沈逸川把书递给她,“留个纪念。”
林婉清接过书,翻了翻。封面上“潜伏”两个字印得端端正正,署名“李少將”。她把书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抚了抚,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藏在哪儿?”她问。
沈逸川想了想,说:“枕头底下。每晚睡觉前翻两页,提醒自己別太得意忘形。”
当天晚上,沈逸川把书放在枕头底下压好。
躺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枕头比平时高了一点,硬了一点。那本书的形状透过枕巾,硌在他的后脑勺上,不那么舒服,但也不难受。
克己已经睡著了,均匀的呼吸声从隔壁传过来。念祖和怀瑾也睡了,整间板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天花板上跑动的声音。
沈逸川睁著眼睛,在黑暗中看著天花板。
今天在茶楼门口听到的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脑子里——那些前军统的人已经在猜测小说情节的真实来源了。虽然他们还没有怀疑到“李少將”是谁,但如果他们继续往下挖呢?如果他们把翠平、穆晚秋、余则成一个个对號入座呢?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本书的封面。
纸张微凉,指尖触碰的时候有一种粗糙的质感。
他把书拿出来,在黑暗中翻开第一页,借著一丝微弱的月光,看到了自己的签名——“李少將”三个字,行云流水,锋芒毕露。
他把书合上,重新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该写的还是要写。该防的还是要防。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往前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