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沉默了很久。
“可是,”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万一他们查到了呢?”
沈逸川握住她的手。
“那就让他们查。”他的语气沉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危险的事,“香港不是台湾。英国人不会让他们胡来。只要我们小心,不暴露,就没有人能证明『李少將就是我。”
林婉清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你保证?”她问。
“我保证。”沈逸川说。
林婉清把手抽回去,拿起针线,继续补克己的裤子。一针,又一针,缝得很用力,好像要把所有的不安都缝进那块补丁里。
沈逸川看著她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愧疚。但他没有別的选择。
接下来的几天,香港的报纸开始了一场小小的狂欢。
吴景中的声明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先是《香港商报》自己发了一篇评论,標题就叫《特务头子也要靠登报?》,文章署名是一个姓陈的专栏作家,內容大意是:当年保密局冤枉別人的时候,从来不需要证据;如今自己被冤枉了,倒想起来登报声明了。这就是现世报。
紧接著,《星岛日报》《华侨日报》也跟进了。有人写杂文讽刺吴景中“欲盖弥彰”,有人写评论分析他的声明是如何“不打自招”。还有人在副刊上开了一个小栏目,专门討论“吴景中声明事件”,把茶楼里的那些议论——金佛、汽车、黄金——全都搬上了报纸。
就连一向严肃的《大公报》也在社会新闻版块发了一条短讯,標题是“台北一前军统站长自承与小说人物相似”,语气里满是揶揄。
沈逸川把这几天的报纸都收集起来,一张一张地翻看。他把那些评论文章剪下来,夹在一本旧书里。不是因为他虚荣,而是因为他需要知道舆论的走向。
他注意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越是骂吴景中“欲盖弥彰”的文章,越是在无意中肯定了《潜伏》的真实性。有人说“小说里的细节若不是亲身经歷,绝写不出来”,有人说“这位李少將对军统內幕的了解,已经到了令人震惊的程度”。
这些评论,等於在给《潜伏》做最有效的宣传。
吴景中的声明,非但没有撇清自己,反而为这本小说增加了更多的热度。沈逸川甚至怀疑,如果吴景中此刻在香港,会不会气得吐血。
而台湾那边,保密局內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这则声明登出来之后,最紧张的不是读者,不是报社,而是那些曾经在天津站待过、如今撤到台湾的人。他们本来还在庆幸自己没有被写进小说里,现在看到吴景中的下场,一个个都慌了神。
“这个『李少將下一个会写谁?”这个问题在保密局的走廊里被反覆提起,但没有人能回答。
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回忆,自己当年有没有做过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每个人的额头上都顶著一个看不见的问號——我会不会是下一个被写进去的人?
有人开始翻旧帐,有人开始互相猜疑,有人悄悄销毁了一些不该留存的文件。整个系统像是被捅了一棍子的马蜂窝,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吴景中正坐在台北的家中,看著铺天盖地的议论,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以为自己登了声明就能撇清关係,没想到反而坐实了所有人的猜测。
他放下报纸,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李少將”,下一本书会写什么?会不会写到他更不堪的往事?
他不寒而慄。
而远在香港的沈逸川,並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保密局內部最热门的悬案。他只知道,吴景中的这则声明,让他的小说又火了一把。
他把剪报收好,重新坐回书桌前。桌上铺著稿纸,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他重新研墨,把笔蘸饱,在空白的稿纸上写下了新一章的开头。
窗外,香港的夜风吹过街巷,远处传来报童的叫卖声,拖得长长的——“《潜伏》——单行本——加印啦——”
沈逸川手下不停,笔锋在纸上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