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鹤走后,沈逸川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手指搭在打字机的铅字盘上,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他想起前世的网络上,也有人在为翠平和晚秋爭吵,但那时候他只是看客,隔著屏幕笑笑就过去了。现在呢?他成了那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人。翠平派和晚秋派的每一封信都在说同一句话——“你写的故事,我当真了。”
他嘆了口气,开始打字。
不管了,该怎么写就怎么写。
而台湾那边,保密局的追查並没有因为沈逸川的谨慎而停止。
恰恰相反,小说里那些看似“远离政治”的江湖情节,在毛人凤眼里反而成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证据。他给在土家人特工指示中写道:“该小说作者近期刻意淡化政治色彩,增加江湖演绎成分,极可能是为了掩人耳目,逃避追查。加大排查力度,务必儘快找出此人。”
追查,加倍了。
沈逸川並不知道这件事。他只知道,最近走在街上,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他加倍小心,出门必走大路,路过阿sir岗亭的时候会放慢脚步,回家必先观察周围环境。
有一天下午,张一鹤又打了个电话来。
这一次不是催稿,不是吵架,而是说有人找他。
“沈先生,澳门那边来了一个书商,姓何,想找你谈葡文版权的改编权。”
“葡文?”沈逸川愣了一下,“澳门?”
“对。他说《潜伏》在澳门卖得很好,葡萄牙人那边也有人想看。他想把小说翻译成葡文,在澳门和葡萄牙发行。”
沈逸川沉默了几秒钟。
澳门。葡萄牙。葡文版权。如果他答应了,就意味著“李少將”的影响会跨过香港,走向一个更大的舞台。更多的钱,更大的名气,更响亮的招牌——但也意味著更多的眼睛盯著他。
“你怎么回復他的?”他问。
“我说我得问问你的意思。”张一鹤说,“不过我看著那位何老板挺有诚意的,说是版税可以谈到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比香港的百分之六还高两个点。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帮我回绝他。”
张一鹤愣了一下:“啊?为什么?条件挺好的啊。”
“故事跟澳门没关係。”沈逸川说,“我的小说写的是天津、南京、重庆,跟澳门八竿子打不著。葡文版卖出去,人家问我为什么写澳门,我怎么说?”
张一鹤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怕……”
“就是怕。”沈逸川没有绕弯子,“安全第一,儘量不去太大的码头亮相。澳门虽然小,但葡萄牙人那边的水深,万一被人盯上了,比香港还麻烦。”
张一鹤没有再劝。他掛了电话,去回绝了那位何老板。
沈逸川放下电话,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九龙塘街景。
夕阳正在西沉,把对面的屋顶镀上一层金色。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有人在做饭,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巷口下棋。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平静只是表面。
水面之下,暗流已经涌到了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