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盯著他看了很久。火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像是在燃烧什么。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终於开口了。
“你决定了吗?”
“决定了。”
“那我陪你。”林婉清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沈逸川心里一酸的东西,“不管是死是活,我陪你。”
沈逸川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说话。
第二天,沈逸川去找了张一鹤。
这一次他没有去茶餐厅,而是直接去了张一鹤的住处——一栋位於旺角的老式公寓楼,五层,没电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张一鹤住四楼,一间不到两百尺的小屋,窗户朝北,光线暗淡,但收拾得很整洁。
张一鹤看到沈逸川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个人从来不到他家里来的,每次见面都是选茶餐厅、咖啡馆这种公共场所。今天破例了,说明事情不一般。
“沈先生,怎么了?”他把沈逸川让进屋,关上门。
沈逸川没坐。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声明,递给张一鹤。
“张兄,这个帮我发在《香港商报》上。”
张一鹤接过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脸色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点像恐惧,又有点像敬佩。
“沈先生,你確定?”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声明一发出去,你就等於把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台湾那边的人会——”
“我確定。”沈逸川打断了他,“张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保密局的人已经查到了九龙塘,再过几天就到家门口了。与其被他们堵在家里,不如我自己站出来。至少站出来的时候,我手里还有牌可打。”
张一鹤把那声明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些沈逸川从来没见过的凝重。
“沈先生,我问你一句实话。”
“你问。”
“你手里真的有那么多人名单吗?”
沈逸川没有直接回答。他看著张一鹤的眼睛,慢慢地说了一句:“张兄,你信不信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毛人凤不敢不信。”
张一鹤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街上传来报童的叫卖声,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喊什么口號。他终於点了点头。
“我帮你发。但是——”他犹豫了一下,“这个声明不能马上见报。如果现在发,阮清源那边会有麻烦。毕竟他刚回去,毛人凤肯定会怀疑是他帮你通风报信,才让你有了准备。”
沈逸川点了点头。这正是他考虑过的问题。阮清源帮他隱瞒了身份,这份人情他不能不顾。
“你的意思是?”
“等。”张一鹤说,“等阮清源离开的时间足够长,长到毛人凤不会怀疑到他头上。而且,”他顿了顿,“你不是说王升已经查了一个多月吗?等他查到你新居的门口,你再发声明。这样別人不会觉得你是早就准备好的,只会觉得你是被逼急了才跳出来。”
沈逸川看著张一鹤,忽然笑了一下。
“张兄,你不只是会编稿子,还会出主意。”
张一鹤苦笑了一声:“我这是被你逼的。你要是出了事,《潜伏》谁来写?我的饭碗谁来保?”
沈逸川伸出手,和张一鹤握了握。
“谢了。”
那是六月底的一个早晨。
王升的人已经两次出现在沈逸川家楼下。第一次是在六月中旬,一个穿短袖衬衫的男人在楼下的裁缝铺门口站了半个小时,假装在等人,目光一直往楼上瞄。沈逸川从窗帘缝里看到了他,但没有声张。第二次是几天前,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玻璃贴著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车停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开走了。
沈逸川知道,时间到了。
他让林婉清带著三个孩子去了朋友家暂住,自己一个人在书房里,把那份声明又看了一遍。声明是用打字机打的,没有手写痕跡。他检查了每一个字,確认没有任何错漏,然后把它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亲自送到了张一鹤的手里。
“今天就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