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口述了照会的內容,秘书飞速记录:
“香港是英国租借地,享有高度自治的司法与行政权力。任何外国情报机构,包括但不限於中华民国保密局,不得在本港境內从事任何形式的非法活动,包括但不限於跟踪、骚扰、绑架、暗杀。如有违反,港英政府將採取一切必要措施予以制止,並將相关责任人移交法办。请贵方予以尊重。”
“就这样发。”格雷说。
鲍威尔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另外,我已经安排了便衣在沈逸川的住所附近巡逻。表面上是正常的治安巡逻,实际上——你懂的。”
“既要保护他,也要盯著他。”格雷说,“他手里的东西,不能落到大陆那边去。”
“明白。”
当天下午,这份照会通过外交渠道发往台北。不出所料,毛人凤的办公室在接到消息后,气氛降到了冰点。
毛人凤把那张薄薄的照会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狠狠地摔在桌上。
“英国人是在打我的脸!”他的声音大到办公室的窗户都在震动,“一个写小说的,就让他们怕成这样?”
站在对面的王升没有说话。他已经从香港回来了。沈逸川的声明见报后,毛人凤紧急召他回台北匯报情况,香港那边的行动暂时由当地的一名联络员负责跟进。
“局座,”王升斟酌著措辞,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英国人那边的態度很明確。如果我们继续在香港动手,他们会直接抓人。到时候,我们不光是丟脸的问题,还会连累政府在外交上被动。”
“被动?被动?”毛人凤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一个前军统少將,公开叫板保密局,手里捏著不知道真假的东西,骑在我头上拉屎,你跟我说被动?”
他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台北午后的阳光刺眼地照进来,他眯了眯眼睛,又转过身,指著王升的鼻子。
“我告诉你,王升。这个沈逸川,不管他手里有没有真的东西,他这么一搞,等於在全世界面前扇了我一耳光。你让我怎么向老总统交代?怎么向那些看著保密局的人交代?”
王升没有再说话。他了解毛人凤的脾气,这时候多说一句都是火上浇油。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低垂,等著暴风雨过去。
毛人凤又走了几个来回,终於停下来,双手撑著办公桌,喘著粗气。桌上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皱著眉头放下。
“行动暂停。”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但是——”
他转过头,盯著王升,目光像淬了毒的刀。
“人不能动,就给我盯著。二十四小时盯著。他在香港的一举一动,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另外,想办法搞清楚——他到底有没有那份名单,到底有没有那个保险箱,到底有没有那个『朋友。”
“是。”
王升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毛人凤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他在烟雾中眯著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同一个念头——那个沈逸川,到底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有底牌?
他想起1946年戴笠死后军统內部的那场大洗牌。他毛人凤能坐上保密局长的位子,靠的不是资歷,不是能力,而是对老总统的绝对忠诚和那一套揣摩上意的手腕。那些戴笠时代的旧人,被他一个个按下去、踢出去。沈逸川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他手里真的有料……如果他把当年戴笠时代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全部抖出来……
毛人凤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用力碾了碾。菸头的火星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彻底熄灭了。
有些事,不能想,一想就睡不著。
而有些事情,一旦想不出答案,就成了一种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