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钢丝。”沈逸川接过她的话头,苦笑了一下,“但至少我还在走,还没有掉下去。”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写下那份声明的那一刻起,他就走进了这个局——他让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手里有牌,但实际上他的牌是空的。他赌的就是毛人凤和英国人都不敢掀开这张牌。
毛人凤不敢,因为他输不起。一旦沈逸川手里真的有料,一旦那些材料被公开,保密局的脸就丟尽了,蒋介石的脸也丟尽了。英国人不敢,因为那些暗杀记录里有他们不想看到的名字,一旦公开,国际舆论会让他们难堪。
两方都怕,所以他活著。
林婉清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沈逸川在军统时期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有底牌。但只有她知道,很多时候他手里根本没有牌,只是在赌——赌对手比他更怕。每一次他回家,关上门之后,她都能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一次,他赌的是毛人凤的恐惧,赌的是英国人的利益权衡。
他赌贏了。至少暂时贏了。
“沈逸川,”林婉清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赌了?”
沈逸川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林婉清的手指很凉,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块因为洗衣磨出来的老茧。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著。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婉清,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也怕。比谁都怕。”
林婉清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我怕的不是死。”沈逸川的声音有些发涩,“我怕的是连累你和孩子们。我怕哪一天我出门就回不来了,我怕哪天有人敲门把你们都带走。这些天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躺在床上听著外面的动静,脑子里全是那些最坏的可能。”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著林婉清的眼睛。
“但是怕解决不了问题。我只有两条路——要么认命,要么赌。我不认命。”
林婉清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擦,就让它们顺著脸颊往下淌。
“可是你赌的是自己的命。”
“不,我赌的是全家的命。”沈逸川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如果我输了,我们都活不成。但如果我不赌,我们迟早也一样活不成。区別只在於——赌了还有贏的可能,不赌连可能都没有。”
楼下传来报童的叫卖声,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喊什么口號。那声音穿过午后的热浪,钻进两个人的耳朵里,既遥远又清晰。
沈逸川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便衣还在,手里的报纸已经翻到了第二版。远处有孩子在踢球,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无忧无虑的,好像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转过身,看著林婉清。
“婉清,你放心——我会让全家人都活著。不管用什么办法,管它赌不赌。”
林婉清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看著他,眼眶微红,嘴角却慢慢弯了一下。
那是这一个月来,她第一次笑。
窗外,九龙塘的街巷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有些慵懒。树影斑驳地洒在地上,风吹过的时候,影子就跟著晃动,像是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
沈逸川回到书房,坐在打字机前。稿纸还是空白的,铅字盘上的字码在光线下泛著古铜色的光泽。他没有打字,只是坐著。
他在想一件事——今天能活下来,不代表明天也能。英国人给了他庇护,但那庇护是有条件的、有期限的、有底线的。如果他哪天踩过了那条线,英国人翻脸比谁都快。
但他没有別的选择。
他只能继续写,继续走,继续在这条钢丝上保持平衡。
他伸出手,在打字机上敲下了几行字。不是小说的內容,而是一句话——“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