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崖林,是临济城外的护城林,传说兵卒难入,地势险峻、路径纷杂。或许那里正是最好的藏身之所。但想到将要潜入夜色深沉的密林之中,我心中仍不免发虚。
我默默咬紧牙关,没有说话,只将那份不安压在心底。陈风在我身前,他的背影沉稳如山——既然有他在,便不至于太怕。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任由他策马飞驰,冲入那片幽暗的林海之中。
煞时,不见天日的黑仿佛从天幕坠落,一望无际地铺陈在眼前。林中横生的树枝将星月之光抵挡在外,我的视线彻底陷入一片漆黑。
我慌乱地抓紧陈风的手臂,压着声音问道:“陈大哥……你确定这地方真的能护你我二人周全吗?”
陈风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四周的黑暗与危险都与他无关。他御马的速度渐渐放缓,淡声道:“你听——这身后的蹄音,是不是没了?”
我屏息凝神,竖起耳朵去听。果真如他所说,那些令人胆寒的蹄声,早已消失无踪。
我心头稍松,仍忍不住疑问:“你……怎能算得这般准?”
陈风道:“这苍崖林中本就阴险异常,夜里更是多有异象。那些人再如何亡命,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这林中除了你我二人,说不定还藏了许多亡命天涯、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他说这话时,语气忽然沉了几分,竟透出一股森冷之意,如暗夜的潮水,悄然漫过我背脊。那种感觉让我极其陌生。
“陈大哥,我们……何时才能离开这儿?”我有些不安地开口,声音在林间显得格外轻微。
话音刚落,陈风忽然勒住缰绳,坐下的马也随之缓缓停了下来。他不言不语地翻身下马,却并未像往常那般,伸手将我扶下。
我怔了一瞬,顺着他隐约的动作望去,却在下一刻,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几乎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马下,那道笔直的黑色身影静静站立,仿佛早已不是人类。黑暗中,一张惨白如纸的面具突兀地浮现出来,死死盯着我。那面具之下,两只泛着阴冷寒光的眼珠缓缓转动,仿佛能将人整个从内里看穿。
那一瞬,我的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模糊却惊悚的画面:数十日前的某个夜晚,帐外火光忽然熄灭,一个高大的黑影悄然现身。他手中握刀,缓缓地、几乎没有声息地将我的营帐划出一道口子。随即,一只眼睛悄悄从裂缝探入,在黑夜中游移着,冷冷地、缓缓地上下打量……直到另一个脚步声响起,它才倏然消失。
那只眼睛,如今再度出现,藏在这鬼脸面具之下。一样的寒意,一样的窥探感。
我浑身发冷,背脊发僵,一股细微而无法言说的恐惧悄然爬上心头——难道……那夜的第一个神秘人,就是陈风?
“陈风”二字在我心头猛然颤了一下,我不可置信地盯住他,满眼惊惧。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语气低柔却耐人寻味地问道:“仪风姑娘,为何这般看着我?难不成……我身上,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我不由倒吸一口寒气。
那夜他与我对剑时的伪装,被章邯揭破的谎言,还有那诡谲如谜的剑术……诸多疑点在脑海中层层重叠,愈发清晰。
我终于压不住心中的震骇,低声问道:“陈大哥……你究竟是谁?”
“仪风姑娘果然聪明,难怪会得章邯如此青睐。”他语气平静,黑衣融于夜色,仿佛暗夜中诞生的幽影,令人生寒。
我鼓起勇气翻身下马,强迫自己直视他,手却下意识握紧了剑柄,语气冷凝:“你还未回答我。你,究竟是谁?”
他望着我,唇角轻扬,缓缓将那骇人的面具自脸上摘下。
面具之下,是一张清朗俊秀的面孔,与夜色中稀薄的月光交织成冷色的轮廓。那双细长的眉眼,隐隐带着几分阴柔与深藏的锋芒。
他缓缓道:“我,便是你们要找的魏国公子——魏豹。”
魏豹!
我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临济城下那把灼烧着人肉与血腥气味的火光……
原来……他就是那位极少露面的魏国公子,魏王魏咎的亲弟弟,魏豹。
我强迫自己直视他,极力压下翻涌的惊骇,讥嘲道:“原来,连‘陈风’这个名字,也是你编织的谎言。”
他只是淡然望着我,神色沉静无波,既不答话,也无一丝愧色。
我一步步逼近,声音陡然冷了下去:“魏公子,我与你素无恩怨,你为何要紧咬着我不放?”
我盯着他,语气愈发凌厉:“那夜划破我军帐、暗中窥伺的黑衣人,是你,对吗?你又为何说谎,说那些食物是你送的?为何要假意亲近我,教我剑术?是为了让我信你,再布下今夜这场局?”
我咬紧牙,声音几乎带上颤意:“那些蒙面人是魏军旧部吧?你究竟想做什么?”
死寂的夜里,我每一句质问都在密林深处久久回荡,而魏豹那双眼却仍如一池秋潭般波澜不惊。可若细看,那潭水底却藏着细碎的寒芒,仿若利刃。他嘴角微勾,轻笑出声:“你倒是与我见过的大多数女子不同。”
他缓缓踱步,语气闲散却不无意味:“进秦营之前,我便听说秦军中藏着一位楚国女子,不仅没被章邯以奸细处死,反倒在营中进退自如。我便知,此女必定有些不同。能让冷面铁血的章邯另眼相待——这样的女子,自然值得我魏国……另做考虑。”
我握紧剑柄,冷冷道:“少来这些虚与委蛇。你接近我,究竟是何目的?”
魏豹挑了挑眉,眼中依旧浮着那抹阴柔的笑意。他也朝我逼近一步,声线低沉:“仪风姑娘怕是误会了。我本无意与你为敌,只是你与章邯之间的关系……实在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