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近乎脱力地瘫倒在地,浑身衣襟早已被血水浸透,大片猩红染得人心惊。待苏角的身影渐行渐远,章邯这才回身而来,居高临下望着我,语气冷硬:“不是说来寻我?你为何擅自与人动手?”
他这话一出口,我心头顿时翻涌起难以抑制的委屈与愤懑。我强撑着从地上坐起,咬牙盯着他,怒道:“‘擅自与人动手’?章邯,你以为我愿意平白无故受这一身伤吗?我分明是好好来寻你,反倒是你……你又去了何处?”
章邯一怔,更是强硬道:“你这是什么语气?若非本将军及时赶到,替你挡下那一剑,你恐怕早已丧命!可你非但不知感激,反倒还质问起我来了?”
“我不需要你替我挡那一剑。”我拉扯着衣襟,露出几道血淋淋的伤口,倔强地抬头看着他,“你来与不来,都一样!不是死在今日,便是明日、他日,我迟早会死在你们秦人手中。我只盼这一个月快些过去,救出悺阳后,你将铜铃还我,我们之间,就能一笔勾销了!”
章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仿佛被什么话击中。他的目光如冰,死死盯住我,双拳紧握,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怒意:“你就这般想走?就像她一样,急着逃离?”
我没有回应,也不去看他那近乎失控的神情。只是用那只伤痕累累的手臂撑起身子,忍着剧痛,一寸寸从地上爬起。
我知道,再僵持下去,以我此刻的伤势,迟早会昏倒在这练兵场。我不愿在众人面前暴露狼狈,便咬紧牙关,不发一言,转身欲离去。
却不料章邯在身后猛地拽住了我的手臂,恰好掐在伤口之上,剧痛从皮肉瞬间蔓延至骨髓。他分明看到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渗出,却毫无松手之意。
我疼得唇角发颤,强忍怒意,低声道:“放开我。”
章邯却攥得更紧,血顺着手臂滴滴落地,他的神情沉冷,眼中透着逼人的寒意:“你还没回答我。你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厌我、恨我,只想着逃?”
这句话让我一瞬有些错愕——明明是他将我拘来,又何谈“逃离”?但眼下我已感到一阵阵眩晕袭来,若再争执,只怕会直接倒在他面前。我咬紧牙关,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使语气平静:“将军,你是不是弄错了?我本就不是自愿来的,留与不留,从来不在我手里。逃跑?我哪敢啊?我每日所思所盼的,不过是如何活下去罢了。”
他怔了一瞬,脸上的怒意似乎有所动摇。片刻后,他终于松了手。
我踉跄后退两步,手臂的鲜血仍止不住地涌出。我强迫自己收起眼底的痛意,缓缓举起伤痕累累的手臂,向他拱手一礼。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练兵场。
回到军帐,我一件一件地脱下已被血水浸透的衣裳,忍着痛,用清水一点点洗净身上的伤口。
手臂与后背的两道伤最为深重,其余虽浅,却也密密麻麻,加起来竟有十来道。那一盆清水,很快就被染得殷红。
我咬着牙,将仅存的止血散一点点洒在伤口上。这些药,一部分是莫大夫给的,另一部分则是章邯之前给的。不过两小瓶而已,随着伤势频仍,很快便告罄。
我缓缓穿回衣服,动作因痛楚而格外迟缓……看来,我只能亲自去找莫大夫取药了。
军医所不大,四下皆是药架与布帛药炉,弥漫着草药与焦艾混合的气息。莫大夫正聚精会神地伏案翻阅书简,他已是两鬓斑白的年岁,眼中却仍有光。能随军至此,早已不是寻常郎中所能及,若说忠勇二字,他也当得起。
听得脚步声响,他缓缓抬起头,微微眯着眼,像是要看清来人。
我即刻上前抱拳,恭敬行礼:“仪风,见过莫大夫。”
莫大夫缓缓从桌案前起身,身形已有些佝偻,行止间却仍带着一股医者独有的沉静与清雅。他微一颔首,回礼道:“姑娘不必多礼。此番前来,可是身上又有什么不适?”
我轻轻点头道:“是这样,上回您给的止血散已用尽了,特来讨些。”
莫大夫一怔,随即神情凝重了几分,迟疑问道:“姑娘是又负伤了?可否让老夫看看?”
我抬手撩起衣袖,露出手臂上两道较深的剑伤,“今日两两对剑,不慎被划,伤得较深的就是这几道,已用您之前所赠的止血散稍作处理。但像这样的伤,我身上还有十几处,只得以衣布紧紧缠住。”
莫大夫蹙眉不语,踱着步子在屋中踟蹰不前,似是心中颇有顾虑。
我察觉他的异样,便试探道:“莫大夫,是药出了什么问题吗?”
他停下脚步,望向我,神情复杂,语气也多了几分为难:“并非老夫吝啬,只是……药,的确没了。”
我一愣,错愕道:“怎么会没有?您是军中医者,这止血散应是常备之物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