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巷窄雨如丝,潜踪遁影几人知。
一朝饵下藏钩处,正是收竿待计时。
陈副将跑了七天,音讯全无。
沈旧池不着急。李清川说等,他就等。禁军的事照常办,京兆府的案卷照常看,太尉府的军报照常批。每天去东宫坐一会儿,跟李清川说几句话,逗逗猫,吃顿饭,回家。日子和以前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那个人回来之后,长安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了些。桂花树发芽了,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趴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像刚睁开的眼睛。
第八天,周虎来报,说陈副将露头了。
沈旧池正在看军报,闻言抬起头。“在哪儿?”
“城东。一条巷子里,租了间民房,白天不出来,夜里才动。”周虎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去找过李侍郎,李侍郎没见他。又去找过兵部的人,也没见。他急了。”
沈旧池把军报放下。“他现在在哪儿?”
“还在城东那间民房里。属下盯着,没惊动。”
沈旧池站起来,披上大氅。“走。”
到东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李清川正在院子里喂鱼,手里捏着一块糕,掰碎了往水里丢。胖子不在,新补的几条鱼不敢抢,浮在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的,等着糕屑飘过来。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
“露头了?”
沈旧池站在他身后。“露头了。”
李清川把手里剩下的糕全丢进水里,拍了拍手,转过身。“走。”
两个人骑马往城东去。夜里的长安城很静,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下,两下,三下。月亮还没出来,天是黑的,巷子也是黑的。周虎在前面带路,走到一条窄巷口,停下来,指了指里头。
“最里头那间,门口有棵歪脖子树。”
沈旧池下马,把缰绳丢给周虎。李清川也下了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把天遮成一条缝。地上湿漉漉的,白天下了雨,还没干透,踩上去无声无息。走到最里头,果然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斜着长,快碰到对面的墙了。树下一扇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光,昏黄的,摇摇晃晃的。
沈旧池回头看了李清川一眼。李清川点了点头。
沈旧池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带得摇摇晃晃。一个人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攥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听见门响,他猛地抬起头,脸色白了,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一圈,砸在地上。
“沈、沈太尉——”
沈旧池走进去。李清川跟在后面。
陈副将站起来,腿在抖,手也在抖,想跑,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他看着沈旧池,又看着李清川,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坐。”沈旧池说。
陈副将没动。沈旧池看了他一眼,他腿一软,坐回去了。
沈旧池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面前那几张纸。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有的地方划掉了,有的地方又添上去,乱得很。最上面那张,开头写着“元熙十一年”几个字,后面看不清。
“在写什么?”沈旧池问。
陈副将的手按在那几张纸上,按得死死的,指节发白。“没、没什么。”
沈旧池没有去拿。他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好几跳,久到陈副将的手开始发抖,按不住那些纸了。
“裴英留给你的东西,你卖不出去。”沈旧池的声音很平,“李侍郎不要,兵部不要,别人也不敢要。你跑了七天,没人出价。”
陈副将的脸色更白了。
“你知道为什么?”沈旧池看着他,“因为那东西,只有一个人敢要。”
陈副将的目光移到李清川身上,又飞快地移开。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按着纸的那只手,指节白得像骨头。
“殿下……”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殿下饶命——”
“我不要你的命。”李清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平。“我要你手里的东西。”
陈副将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慢慢松开,把那几张纸从桌上推过来。纸推过来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纸边碰到了油灯,火苗晃了一下,差点烧着。沈旧池伸手按住,把灯挪开,把纸拿起来。
第一页,写着元熙十一年四月,先皇后薨逝那晚的事。裴英的口述,陈副将记的。字迹很乱,有的地方墨迹化开了,看不清,但能看出大概。那晚裴英在寝宫外头当值,看见一个人从皇后寝宫的方向过来,进了陛下的寝殿。那个人穿着禁军的衣裳,但不是禁军的人。裴英认识他,是端王的人。端王的人,穿着禁军的衣裳,从皇后寝宫的方向过来,进了陛下的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