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放假那天是个阴天。
云层厚厚地堆积在天上,把太阳遮了个密不透风,像是某种不好的预兆——赵柯是这么说的。
他站在宿舍楼下,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上套着九块九包邮的驱邪手串,全副武装。仰头看了看天,他臭着脸说:“这天气还怪会配合营造氛围的,好敬业。”大概还是对约在公墓见面这件事心怀不满。
米墨站在旁边,他只背了个轻便的斜挎包,那些黄符纸圣水什么的全被赵柯拿去了揣上,他想来想去,也不知道往自己的包里塞点什么,就带了把伞。
他讨厌淋雨。
“快点走吧。”赵柯说。
江敛正在看手机上的路线图,半小时的高铁倒是不远,但后面还得坐公交去。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头发比开学时长了些,碎发在眉骨上微微随风晃动,被认真研究地图的他随手拨到一边。
截了个屏发到群里,他说:“走了。”
于是,面见“高人”的行程便开始了。
坐上公交车,一路晃晃荡荡。清明节去公墓扫墓的人不少,都拎着些祭品和香烛纸钱,锡箔纸叠的元宝从袋子口露出来。赵柯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耳朵里塞着耳机,半眯着眼不知道在干什么,米墨凑过去听了听,这家伙居然真的还在听经文,令人惊叹。
“心诚则灵哦。”赵柯察觉到他的靠近,睁开一只眼,神秘兮兮地说。
“感受到什么神秘的力量了吗?”江敛冷不丁插口,赵柯吃了瘪,又重新靠回座椅上:“心意,心意到了懂不懂。”
江敛坐在米墨旁边,也不再反驳赵柯。司机开得很猛,时不时来个急转弯,车身的惯性把米墨甩来甩去。两人的肩膀碰在一起,短暂地挨了一下,又分开。
可能是起得有点早,米墨在这种人类幼崽都体验过的摇摇车的起伏中,渐渐睡着了。车拐了个弯,他的身子往左边一歪,靠在了江敛的肩膀上,脑袋也支撑不住,窝在了他颈侧。
江敛僵住了一瞬。
米墨唔了一声,于是,他又把肌肉放松下来。
贴在一起的地方渐渐升温,米墨睡得很熟,即使随着车的摇晃,脸颊时不时蹭过衣领,也没动弹。他蓬松的头发扎在江敛的皮肤上,有点痒。
车里有人无意间往这里看了一眼,和江敛对视上,是一个穿着碎花外套的慈祥阿姨,她微微笑了一下。
窗外的树和建筑都飞快地掠过去,忽明忽暗的光落在米墨的眼睫,江敛尽量稳住身子,抬手把遮光板拉下来半截,好让不识趣的阳光没法打扰身边人的安眠。
公交车拐进一条窄路,司机又是一个大拐弯,米墨软绵绵的身子随着惯性往右边倒,眼见就要从江敛的肩膀上离开,倒向赵柯那边。
江敛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让他重新靠回来。
好在米墨的睡眠质量真的不错,只是顺势蹭了蹭脑袋,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毫无察觉。
赵柯从另一边扭过头来,看见这一幕,张口结舌。
江敛移开目光,专心充当米墨的人。肉靠垫,只是揽住米墨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快到了。”
车终于摇摇晃晃停下,来扫墓的人都往下走,米墨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睡着了,但除了屁。股有点痛,肩颈居然没什么感觉。他直起身,看见江敛正在活动肩膀,赵柯倒是怪怪的,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瞅着他。
也不知道赵柯抽什么风。
公墓比米墨想象的要破旧,大概已经经历了不少年头,门口刻着字的石头都长了青苔。赵柯嘀咕:“这种高人世家不一般都有风水宝地吗,怎么还要到公墓来扫墓?”
米墨作为非人类,却自认比赵柯懂法多了:“现在不许买卖山头了,大人。”
公墓建在山上,一排排墓碑顺着山坡铺展上去,在阴暗的天空下显得肃穆而沉郁,扫墓的人都默默分散开来,各自做自己的事。
江敛给对面发消息,问到了具体的位置,和公墓入口处的路牌对照了一下,带着二人拐进了一条上山的小路。
路面是古朴的石板铺成,小路两侧是密密的侧柏,树枝低垂,偶尔有鸟扑棱棱地从树枝上飞起来,在安静的墓园里格外突兀。
很冷,但并非熟悉的里世界融合时散发的寒意,而是一种长久的阴冷,弥散在空气中,像察觉不到的雾气,浸润着这片土地。又像走进了一件空空的房子,却觉得有人在看自己时,背后的一片冰寒。
“就在前面。”江敛说。
米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一个墓碑前蹲着个人。
虽然知道不可能是赵柯念叨的豪华山头,但这尊墓碑实在很朴素,没有丝毫不同寻常的样子。石碑前面放着一个铁盆,盆里正烧着纸,一小缕青烟飘起来,又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