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放学,林屿骑车去了市艺术中心。
他本不该来这里。
上周贺成那句“你妈穿旗袍从车里出来”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掉。
母亲说旗袍是社区演出穿的,可车是怎么回事?
他翻过母亲那条裙子的吊牌。
手指碰到面料的一瞬间,触感滑腻,像是丝质的,却又比丝重一些。
吊牌上印着字母,他看不懂,只认得价格——四位数。
领口的位置开得很深,他把裙子拎起来比了一下,V字开到胸口。
母亲平时穿的衣服领口大多在锁骨上方,圆领或者小翻领,领口处能看到锁骨,但再往下就没见过。
这条裙子的V字太低了,低到不该属于一个四十六岁的女人。
林屿把裙子挂回去,手指在挂杆上停了一瞬。
衣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退后半步,看着那条裙子挂在一排深色衣服中间,像一道不属于这里的暗光。
他想起母亲买回这条裙子时说的话——“社区演出穿的。”他说知道了,没多问。
那件裙子适合演出——舞台灯光下,深色的暗纹会反光,腰身的剪裁会勾勒出身体的线条,领口的深度在舞台上看也不那么突兀。
但母亲把裙子挂在家里的衣柜里。衣柜里没有其他演出服,只有日常穿的衬衫、开衫和几条半裙。这条裙子夹在中间,像一句没能说出口的话。
林屿关上柜门。
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衣柜前,能闻到樟脑丸的气味,还有一点母亲常用的洗发水残留的香味——那些味道混在衣柜的木头气味里,平常他闻到只会觉得安心。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那些气味忽然变得陌生了,像是从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转身走出母亲的卧室。
走廊不长,几步就到客厅。
窗外的阳光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条的光。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走过那道光线,什么都没问。
问了透着他在怀疑什么,可他不喜欢自己脑子里总转那些画面。
他试图把那条裙子的影像从脑子里抹掉——领口的深度、面料的触感、吊牌上的价格。
可那些细节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他越想抹掉,它们就越清晰。
林屿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温热。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的,和他此刻的心情不匹配。
他的心跳没有比平时快多少——它不需要快,它只需要在某个角落持续地、隐约地、不安地跳着。
艺术中心在老城区,一栋灰白色建筑,铁艺大门锈了半边。
林屿把车锁在门外的梧桐树下,推门进去。
大厅空荡荡的,传来音乐声,像是排练曲目。
他顺着走廊往深处走,透过一扇玻璃窗,看见了母亲。
她在练功房里,穿着深灰色紧身训练衣,头发扎成高马尾。
这个年纪的女人很少扎这样的发型,但母亲扎了,露出整张脸,脖颈线条拉得很长。
她背对窗户,正压腿,身体折叠下去,手臂够到脚踝。
多年舞蹈训练让她保持住身体的柔韧度,腰线收得很紧,训练服贴在背脊上,肩胛骨的形状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