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那条空无一人的甬道上走回家,高跟鞋踩过水泥地面,一步一声。
“车门声我听出来的。”贺成说。
林屿的视线从纸面上抬起来。
“她那辆车的车门是电吸的,关的时候不发‘砰’,是‘嗡’一声,闷的。”贺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小区里只有她一辆车是这种声。凌晨三点,整条街都睡了,那个声音从小区门口传过来,清清楚楚。”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像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
车的重量让关门声不同,电机的声音不同,凌晨三点的街道足够安静——所以他听得出来。
他把这些都当成理所当然的事,不觉得需要解释,也不觉得需要遮掩。
林屿低头把那七条记录又看了一遍。
十二月的那个凌晨,她过了十二点才回来。
三月的那个凌晨,她三点才回来。
其他的都在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精确到分钟。
不是,不是左右,是贺成在门岗里,看着她的车从小区门口滑进来,车灯扫过门岗的玻璃窗,他在登记册上写下一个时间。
每一次都写了。
贺成知道她几点回来。他甚至听得出来她的脚步声。
林屿伸手把登记册拿起来。
纸面触到指尖的时候传来一阵粗糙的温度——那页纸被翻过很多次了,折痕处的纤维已经起了毛,稍微用力就会扯破。
他把册子翻到前一页,又翻到后一页。
前后都是正常的访客登记,名字、时间、车牌、去哪栋哪室,潦草的圆珠笔字迹,有的写了半行就划掉了。
只有这一页不一样。
只有她。
“贺师傅,”林屿说,“你记这些干什么。”
他没有用问句的语调。
贺成把茶杯放回去,手指在登记册的封面上慢悠悠地敲了两下,指甲盖磕在硬壳上,嗒,嗒。节奏很慢,像是在想一个字一个字怎么往外蹦。
“物业规定,超过十一点回来的住户要登记。”他说。
他抬起眼睛看着林屿。
那是一双没什么多余内容的眼睛,不大,眼白有点浑浊,瞳孔是深褐色的,和门岗里那盏白炽灯的光混在一起,看不出情绪。
他就这么看着林屿,目光直直的,没有注意到闪,不解释。
“这是规定。”
林屿没有说话。
物业从来没有单独记一个人的名字记了大半年,精确到车门声都能分辨的规定。
他见过访客登记册,一页能写二十几个人,日期和名字挤在一起,圆珠笔的颜色深浅不一,有时候连车牌都懒得写全。
而这一页上只有七个名字,每一个后面都跟着精确到分钟的时间,字迹工整,间距均匀,写的时候不需要思考,早就记在脑子里了。
他把登记册合上,推回去。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岗。
贺成已经把那页纸翻回去了,登记册合着放在原处,茶杯冒着热气,窗户开着半扇。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条空荡荡的甬道上,和刚才一样,等着什么人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