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步上马路边沿的灰色地砖,鞋跟在地砖的拼接缝上磕了一下,她调整了一步,继续往前走。
银色轿车停在路边,引擎盖上的路灯反光像一层镀上去的金色釉面。
她走过去,伸手拉开车门。
自己拉的。
没有人从驾驶座上下来。
沈砚坐在方向盘后面,林屿透过车窗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在仪表盘光的映照下微微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她拉开车门的动作,但是没有动。
车门拉开的一瞬间,车内仪表盘的蓝色冷光从门缝里泄了出来,落在她黑色吊带裙的领口上。
那道光在她锁骨上方切出一片冷蓝色的区域,和路灯的暖黄色形成了一秒的冷暖对比。
冷色的光照亮了那截细吊带和领口之间的那片皮肤。
俯身坐进去的时候,吊带裙的领口往前滑了一小截,她左手中指往上勾了一下肩上的开衫,没有用开衫遮挡。
领口的边缘露出一小段胸前弧线的起始,那一小片暴露的皮肤在车内冷光下极其白——和路灯下的暖白色完全不同的一种白,像月光照在瓷器上的那种冷白。
她收腿坐进副驾驶。
车内的光从门缝里收窄,变细,最后被门板完全挡住。
那两秒的时间里,林屿看见她侧身坐进去时,黑色吊带裙的裙摆有一角挂在车门外沿上——她伸手将它拉进车内,手指在裙摆上停留了一瞬间。
砰。
车门关上了。
很轻的一声。
密封胶条将车内和外界隔开了。
引擎的怠速声还在低低地响着,车窗上的反光膜把里面的影子全都挡在了外面。
林屿看不清楚里面在做什么。
只能看见银色金属外壳上反射着路灯和自己的影子——一个站在二楼窗后的模糊轮廓。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看见什么。
车开动了。
银色的车身从路边滑出来,引擎声从低沉的怠速切换到一千五百转的加速,和路面的摩擦声一起往远处拖。
两盏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从两个清晰的光点变成两团模糊的光晕,最后在街角一拐,不见了。
街道恢复了安静。路灯孤零零地照着空荡荡的马路,之前被车轮碾过的地方落着一片梧桐叶,叶子上的露水反射着橘黄色的光线。
林屿的目光从街道尽头收回来,移到门岗。
灯还亮着。贺成还是那个姿势。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收回目光。他坐在那扇自己擦干净的玻璃后面,视线对着车消失的方向,看到了最后。
林屿把窗帘合上了。
他退回黑暗里,靠着窗边的墙站着,后背贴着冰凉的墙漆。
房间里黑得很安静,能听见自己心口传到太阳穴的脉搏。
他闭了一下眼睛,眼前浮现出另一个画面,不是刚才看到的,是更早的,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七八岁。
母亲比现在稍微丰腴一些,腰却是一样的细。
夏天她穿着碎花连衣裙站在衣柜的穿衣镜前面,那种米白底子印着黄色小花的棉布连衣裙,裙摆到小腿中间,领口有一个系带蝴蝶结,她一只手撩着头发侧过脸看镜子里的背影,另一只手抚过腰侧的布料,往下按了按,看一看髋部的弧线在布下面拱起来的角度。
她不满意,转回来,把裙摆往上提了提,松手让它落回去,观察裙摆扬起来的弧度。
这个动作她重复了好几次,像是只有自己才能校准的比例尺。
后来父亲买了一条裙子给她,粉蓝色的,价格不便宜,用熨斗熨平整了搁在卧室床上等她试。
她只穿了一下就脱下来挂回衣柜里,之后就没再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