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排骨。
她的眼睛在排骨上停了两秒,没有立刻动筷子。
她伸手去拿自己的筷子,在拿的过程中领口往下垂了一点点——那件白色圆领T恤的领口,洗了太多次,松紧带早就没了弹性。
锁骨就在那个垂落的间隙里一点点露出来。
从锁骨的起点开始,先是胸骨上端那个浅浅的凹坑,沿着S形的弧线慢慢滑向肩膀。
先是锁骨窝的上方那一小片三角形的皮肤,是锁骨的中间段——那道骨头的棱在皮肤下面撑出一道浅浅的隆起,最后是锁骨靠近肩膀的那一头,骨头的末端在肩峰的位置形成一个微微的凸起。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在她低头、又抬头的那个间隙里。
她把排骨夹起来,转了一个方向,放进林屿的碗里。
不是放到碗的上面,是用筷子把排骨压进米饭下面,像小时候给小孩塞零花钱,塞完了还用筷子在米饭上拍了两下,让米饭把排骨盖住。
林屿看着自己碗里的那块排骨。
骨头上的肉炖得很烂,筷子稍微一碰就在往下掉渣。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盯着那块肉看了几秒,在想父亲刚才那个动作——挑过的,放到她碗里,被转送到了自己碗里。
他在想这条链条的终点不是自己的胃,是母亲不接那个动作。
母亲今晚穿的是一件最普通的棉质T恤,白色的,圆领。
领口的位置刚好卡在锁骨中间的凹坑上沿,不低也不高。
她低头吃饭的时候垂下的发丝遮住半边脸,脖颈因为低头的动作拉得很长,能看见皮肤下面颈椎的轮廓若隐若现,随着咀嚼的动作,喉咙的软骨在皮肤下面轻轻滑动了一下。
她伸手夹菜,手臂抬起来的时候T恤的下摆微微上提,腰线在裤腰上方收出一道浅浅的弧度。
那道弧不是硬挤出来的,是身体在它自己的位置里休息。
后腰那一小块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暖光灯照在上面,颜色是温润的、偏黄的,像一块被捂热了的玉。
她起身收拾碗筷。
弯腰——桌面上的碗筷被收拢在一起——身体在这个动作中往前倾斜。
T恤的布料从身体表面往前荡开,领口边缘脱离了锁骨的位置,布料和皮肤之间出现了一个三角形的空隙。
厨房的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光线从那个空隙里滑进去。
先是胸骨上端的凹坑。
那个呈浅V形的凹陷,宽度两厘米,深度不超过半厘米。
在日光灯下,凹坑的底部积了一小片暗区——不是黑色的,是皮肤本身的颜色被阴影压低之后呈现出的浅灰色。
是锁骨的下半段,那道S形弧线从凹坑的边缘开始,向外上方延伸出去。
骨头在皮肤下形成的棱在灯光下显出清晰的边缘,阴影在棱的下方散开。
再往下,是两胸之间最上方的那一点皮肤——平时被领口和布料的褶皱遮住的位置。
那一片皮肤的颜色比暴露在外的部分浅一点,她很少晒到太阳。
锁骨下方的阴影一直延伸到那个位置,在皮肤上形成了一小片不均匀的暗区。
暗区的形状随着她的呼吸在微微变化。
不到两秒。林屿看见了。
他看见的不是分段的“锁骨窝”、“锁骨中间段”、“锁骨末端”——是整条骨头。
从胸骨上端的凹坑出发,沿着S形弧线滑到肩膀端点,左侧和右侧在胸骨汇合,形成一个开口朝上的V形。
V形的底边,也就是胸骨上方的凹坑,积着一小片不规则形状的阴影。
那团阴影的轮廓是跟着锁骨的走向走的,既不是圆形也不是方形,浅得像水彩画里被稀释过的一层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