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的时间长度刚好够她做完一个选择题——抽还是不抽。
然后她做出了选择:不是抽,是滑。
她的手指从把手内侧滑出来,动作轻到如果他不注意看会以为是车门关上的震动把她手指震开的。
但不是震动。
是她主动往回收的。
从和他的手指叠加→到滑出来→到落在自己膝盖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
力道控制得很轻,轻到没有发出任何皮肤摩擦的声音。
但她滑回去的手指没有立刻蜷起来——落在膝盖上的时候指尖还保持着微微分开的姿势,好像在刚才那个触碰的余温还没散掉之前不想用握拳的方式结束它。
他注意到了。
他的视线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一下。
这次笑的幅度比刚才大了零点几毫米——嘴角的倾斜角度多了一度。
他没说什么。
他把身体收回去,坐回驾驶座,顺手把方向盘上的手机支架调了一下位置。
车门关上了。
顶灯没有立刻熄灭。
它延迟了五秒。
这五秒里,车厢里的光线变成了一个缓慢变暗的过程——先是后座阅读灯灭掉,然后化妆镜灯暗了,最后才是前座顶灯慢悠悠地熄下去。
在这最后五秒的余光里,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在调整支架上的手机。
拇指在屏幕上从左往右划了一下,把刚才在播的音乐切掉了,换成了导航。
音乐是零散的——切掉之前流淌出最后一个音符,是钢琴曲的尾音,和弦没弹完就被他掐断了。
车厢里的光线从暖黄色变成了手机屏幕的冷白色。
冷白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把眼角的纹路冲淡了一些,同时也抹掉了他刚才笑起来时那种松弛感。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指节宽大,指甲剪得很干净,指甲缝里没有任何残留物。
他穿了便装——短袖领口洗得有些松,领子的边缘过了四五次水之后微微往上翻卷,形成一道很细的波浪线。
袖口处有一个不太明显的折痕,是今天白天弯腰做什么事的时候压出来的。
他不是在刻意打扮来见她。
他的不在意恰好说明他在意——如果他刻意换了衣服,说明他认为见面是需要准备的事。
但他没换。
他穿着白天那件短袖就来了。
这是在告诉她:见你不是需要准备的事。
见你是日常。
车开动了。
引擎在凌晨的街道上发动的时候,转速表先跳了一下,然后稳在了一千转以下。
普通轿车的引擎声在白天被淹没在城市噪音里,到了凌晨才会显出来——不是跑车那种低吼,是更细的、更平缓的电动嗡鸣。
从小区门口开出来之后,上了沿河的那条路。
路灯间距不均匀——这条路修得早,灯杆都是后来补的,有些间隔二十米,有些能拉开到四十米。
光线明暗交替,每经过一盏路灯,车厢里就亮一下,能看清很多东西——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了01:17、空调出风口上夹着的手机支架的黑色硅胶垫圈上积了一小圈灰、挡风玻璃右下角的年检标志贴纸边缘起了一点卷角、她的浅灰色开衫上面的扣子有一颗扣歪了——不是今晚扣歪的,是她洗完晾干的时候重新缝扣子,针脚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