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她从他的怀里退出来。
动作很轻,像从一件不肯放开的手指间抽出自己的衣服。
她弯下腰,从小腿上褪下那条已经卷成绳子的丝质内裤,没有穿,团在手里,然后放下裙子。
裙子的料子很难看地贴在腿上,刚才出汗和爱液让布料黏在皮肤上了,她用手掌压了一下,没用,那块印子还在。
她放弃了。
她走向门口,脚步声在水泥地上从近到远,每一声都拖着一个很短的混响,像是每一个脚步声的不完整的复制。
她走到门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看他的脸。是看那盏摄影灯投在墙上的光斑。
那圈暖黄色的光斑里,现在只有一个影子了。她的影子在墙的左边,被她的身体挡住了。然后她推门出去。
铁门重新合上的声音没有推门时那么沉,可能是关得轻了,也可能是他已经不介意声音的轻重了。
沈砚站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
墙上的那个汗印子还没有干,在灯光下慢慢变淡,从一个人的后背变成一块不规则的深色,再变成一块比周围深一点点的灰。
他拿了一条毛巾把那块印记擦掉了。
毛巾是白色的,擦完以后上面有一点很淡的土色,混着汗和水泥灰。
他从三脚架上取下相机,装上镜头盖,把相机放进了防潮箱里。
盒子的海绵内衬很厚,相机放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他把那根银色的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金属接口还带着电脑的余温。
他把U盘放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放进口袋。
那晚之后他没有再拍过她的照片。
相机里的最后一张照片,不是她的脸,也不是她的身体,是那面墙——灯光打在上面,墙皮上有一块微微潮湿的印子,形状像是某个人的脊梁。
第二天他坐上南下的火车,把装有几百张照片的U盘放在随身包里。
火车驶出城北那片老旧的厂区时,窗外掠过一栋废弃厂房的屋顶。
他没看清那是不是他的那间,但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食指和中指的指根还有一道很浅的勒痕——是她腿弯搭在他手肘上留下的,皮肤微微泛红,已经不怎么疼了。
贺成的纸是中立的视角。没有恐惧,没有审美,只有蓝黑墨水的数字。日期时间车牌备注。
银灰色轿车若干次备注栏一个字王。
白色SUV三次时间分布均匀大概一个月一次最近一次是三周前。
黑色奥迪四次时间不固定最早一次三个月前最晚两周前。
打车两次备注写着四十多拎水果银杏苑方向。灰色衬衫第一次来凌晨一点的出租车旁边扶她下车。贺成不分析不评价不判断。
他坐在那扇窗户后面,哪辆车出去哪辆车回来全记在本子里。
他不知道那些车和这个女人是什么关系,不需要知道。
他只知道有车来有车走,他记下来。
记录是中性的事。三年来他用完了一本又一本笔记本。他没有删过任何一行。
有些记录已经失效了,备注被划掉,但贺成没有撕掉那一页,他只是划了一道横线。被划掉的记录也是记录。同一个人。
同一段生活。三种完全不同的记录方式。一个儿子在深夜发抖着打字。
一个摄影师在取景框后面屏住呼吸。一个保安坐在门岗里用蓝黑墨水写字。他们从没见过面除了林屿和贺成那几次。
从没交流过各自的方法。但他们的记录在同一个抽屉里并排躺着。没有人知道这三样东西会出现在同一个抽屉里,包括他自己。
四个月前他连铂尔曼这个名字都没听过。现在抽屉里有三张房卡和三个人的注视。他关上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