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再坐坐吧。”
人家端给他一杯咖啡,杯子又劝他:
“再来一滴吧!”
盘子碟子盛着很精美的菜,同时也借机会替道德做宣传。有的说:
“得想到全体,否则你个人也得不到好处。”
有的说:“亲热和感激讨人喜欢,忘恩负义使大家憎厌。”
虽然克利斯朵夫不抽烟,壁炉架上的烟灰碟子也忍不住要勾引他:
“这儿可以让烧红了的雪茄歇一歇。”
他想洗手,洗脸桌上的肥皂就说:
“请我们亲爱的客人使用。”
还有那文绉绉的抹手布,好似一个礼貌周到的人,尽管没有什么可说,也以为应当多少说一点,便说了句极有道理而不大合时的话:“应当早起享受晨光。”
临了克利斯朵夫竟不敢再在椅子上动一下,唯恐还有别的声音从屋子的所有的角儿跑出来招呼他。他真想和它们说:
“住嘴吧,你们这些小妖怪!人家连说话都听不见了。”
他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推说是想起了刚才学校里的集会。他无论如何不愿意使主人难堪,并且他也不大容易发觉人家的可笑。这班人和这些东西的好意的啰唆,他不久也习惯了。你有什么事不能原谅他们呢?他们人都那么好,也不讨厌,即使缺少点儿雅趣,可并不缺少了解人的聪明。
他们来到这儿还没多久,觉得很孤独。内地人往往有种可厌的脾气,不愿意外乡人不先征求他们的同意(那是规矩),就随随便便闯到地方上来。莱哈脱夫妇对于内地的礼法,对这种新来的人对先住的人应尽的义务,没有充分注意。充其量,莱哈脱可能当作例行公事一般地去敷衍一下。但他的太太最怕这些苦役,又不喜欢勉强自己,便一天天地拖着。她在拜客的名单上挑了几处比较最不讨厌的人家先去,其余的都给无限期地搁在那儿。不幸,那些当地的要人就在这一批里头,对于这种失敬的行为大生其气。安日丽加·莱哈脱(她的丈夫叫她丽丽)态度举动挺随便,怎么也学不会那种一本正经的口气。她会跟高级的人顶嘴,把他们气得满面通红;必要时也不怕揭穿他们的谎言。她说话最直爽,非把心里想到的一起说出来不可,有时竟是大大的傻话,被人家在背后取笑;有时也是挺厉害的缺德话,把人当场开发,结了许多死冤家。快要说的时候,她咬着嘴唇,想忍着不说,可是已经说出口了。她的丈夫可以算得最温和最谦恭的男人,对于这一点也怯生生地跟她提过几回。她听了就拥抱他,埋怨自己糊涂,认为他说得一点不错。但过了一会儿她又来了,而尤其在最不该说的场合和最不该说的时候脱口而出:要是不说,她觉得简直会胀破肚子。她生性是和克利斯朵夫相投的。
初次遇到克利斯朵夫的那天晚上,她就扯到她的老题目上来了。她称赞法国人说话多自由,克利斯朵夫马上做了她的应声虫。对于他,法国便是高丽纳:一对光彩焕发的眼睛,一张笑嘻嘻的年轻的嘴巴,爽直随便的举动,清脆可听的声音。他一心希望多知道些法国的情形。
丽丽·莱哈脱发觉克利斯朵夫跟自己这样投机,不禁拍起手来。
“可惜我那年轻的法国女朋友不在这儿了,”她说,“但她也撑不下去,已经走了。”
高丽纳的形象马上隐掉。好似一支才熄灭的火箭使阴暗的天空突然显出温和而深沉的星光,另外一个形象,另外一对眼睛出现了。
“谁啊?”克利斯朵夫跳起来问,“是那个年轻的女教员吗?”
“怎么?你也认识她的?”
他们把她的身材面貌说了一说,结果两幅肖像完全一样。
“原来你是认识她的?”克利斯朵夫再三说,“噢!把你所知道的关于她的事统统告诉我吧!”
莱哈脱太太先声明她们俩是无话不谈的知交,但涉及细节的时候,她知道的就变得极其有限了。她们第一次在别人家里碰到,以后是莱哈脱太太先去跟那姑娘亲近,以她照例的诚恳的态度,邀她到家里谈谈。她来过两三次,彼此谈过些话。好奇的丽丽费了不少劲儿才探听到一点儿法国少女的身世:她生性沉默,你只能零零碎碎把她的话逼出来。莱哈脱太太只知道她叫作安多纳德·耶南,没有产业,全部的家族只有留在巴黎的一个兄弟,那是她尽心尽力地帮助的。她时时刻刻提到他,唯有在这个题目上她的话才多一些。丽丽·莱哈脱能够得到她的信任,也是因为对于那位既无亲属,又无朋友,孤零零地待在巴黎,寄宿在中学里的年轻人表示同情的缘故。安多纳德为了补助他的学费,才接受这个国外的教席。但两个可怜的孩子不能单独过活,天天都得通信,而信迟到了一点,两人都会神经过敏地着慌。安多纳德老替兄弟担心:他没有勇气把孤独的痛苦藏起来,每次的诉苦都使安多纳德痛彻心扉。她一想起兄弟的受罪就难过,还常常以为他害着病而不敢告诉她。莱哈脱太太好几次埋怨她这种没有理由的恐怖,她当时听了居然也宽慰了些。至于安多纳德的家庭,她的景况、她的心事,莱哈脱太太却一无所知。人家一提到这种问题,那姑娘马上惊惶失措,不做声了。她很有学问,似乎早经世故,可是天真而老成,虔敬而没有丝毫妄想。在这儿住在一个既没分寸又不厚道的人家,她很苦闷。怎么会离开的,莱哈脱太太也弄不大清。人家说是因为她行为不检。安日丽加可绝对不信。她敢打赌那是血口喷人,唯有这个愚蠢而凶恶的地方才会这样狠毒。可是不管怎么样,总是出了点乱子,是不是?
“总而言之她是走了。”
“她临走跟你说些什么?”
“啊!”丽丽·莱哈脱说,“真是不运气。我刚巧上科隆去了两天,回来的时候……太晚了!……”她打断了话头对老妈子这么说,因为她把柠檬拿来太晚了,来不及放在她的茶里。
于是,她拿出真正的德国女子动不动把家庭琐事扯上大题目的脾气,文绉绉地补充了两句:
“太晚了,人生遭遇,大多如此……”
(可不知道她说的是柠檬还是那打断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