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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顶罪(第1页)

当晚,张德厚挨个托人捎信。老大在防疫站,离得最近,先到。老六嫁在本镇印刷厂,婆家离石巷子不远,也到了。老大媳妇、老六女婿,都跟来了。河西顏家那边,张德厚也托人带了话——大女儿张德芳如今已是当家主母,老中医死后她撑著门户,生了两儿两女,在顏家说话算数。隔天,她一个人坐驴车赶回了石巷子。

三间正房,挤满了人。灯油在碗里晃,人影在墙上摇。

张德厚的媳妇吴品一直在灶房和堂屋之间来回走,烧水,倒茶,端给这个,端给那个。她想跟丈夫多说几句话,哪怕问一句这次回来能住几天也好。每次她端著茶壶靠近,张德厚都在跟老大说话,声音很低,她插不进嘴。有一次她站在他身后,嘴张开了,话到嘴边,张德厚忽然转过头,一个眼神扫过来,她就把嘴合上了,低下头,转身回了灶房。

张德厚先把事情复述了一遍:“老四出事了。嘴上没把门,说了句不该说的话,被人告了。”他说完,屋里没有一个人接话。

老大张德忠坐在靠墙的条凳上,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他是郯城县医院防疫站站长,干部身份,最清楚这事的分量。正因为清楚,他才不敢开口。说了,將来追究起来,他参与过商议;不说,他是长子,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態度。他只盯著桌上那盏油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

老六张德秀抱著孩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圈红了。老六女婿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大女儿张德芳一直站在门框边,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她被卖到顏家的时候才十五岁,穿一件蓝布褂子,站在这个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娘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著锅铲,没有追出来。如今她在顏家当家,吃穿不愁,可她心里清楚——那袋粮食、那两个银元的彩礼,是她跟她娘之间永远解不开的疙瘩。她看了一眼屋里这些男人,把脸別过去,望向了窗外。屋里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表情,除了徐贞淑。

张建业从头到尾没开过口。此刻他坐在角落里,攥著怀里那截雷击木,指节发白。他活了一辈子,输过祖宅,输过生意,输过体面,眼下要替儿子做这个主,可他不敢开口。他只把雷击木攥得更紧,焦木硌得掌骨生疼。

老七是连夜从公社赶回来的。推门进来时,一屋子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十六岁,瘦条条的,眉眼像徐贞淑,站在门口,没说不去,也没说去。他刚从驴车上下来,裤腿还沾著公社马棚里的草屑,手上的韁绳印子没消,额上渗著一层细汗。

老大没看他。老三看著他。老六抱著孩子,眼圈红了。大女儿倚在门框上,从头到脚打量这个最小的弟弟——她被卖的时候,老七还没出生,如今长得比爹都高了,却还是那副听人话的老实模样。

张德厚开口了,声音很平:“老四出事了。说错了话。咱家得有人替他顶。顶了,他就没事,全家都没事。你在公社还没转正,年轻,没牵没掛。我带你去xz,那边一个月四十多块钱,比你在这儿强。”

老七没有接话,目光越过满屋子的人,落在老四家紧闭的屋门上。他知道四嫂刚生完孩子,还在月子里,婴儿夜里哭闹,隔著一堵墙都听得见。他站在门口能听见屋里小侄子微弱的哭声,细细的,像一根线。

“俺去。”

两个字落下去,屋里更静了。老三垂下了眼,没再看他。老六怀里的孩子忽然动了一下,她连忙低头去哄。老大坐在条凳上,始终没有抬头,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老四家那扇门后面,婴儿的哭声还在继续,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灯灭了很久了,没有人去添油。

徐贞淑站起来,走进灶房,把门关上了。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片刻,她端著最后一碗热水走出来,放在老七手里,说,先喝点热的,暖身子。老七接过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瓷碗。水很烫。他没喝,把碗放在灶台上。

“娘,俺走了。”

徐贞淑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手紧紧攥著他的胳膊,捨不得鬆开。

老大站起来,背著手转了个身,没说话。老六站起来,把一件旧棉袄塞进老七怀里,说路上冷。大女儿没动,她站在门框边,看著老七从自己面前走过去,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俺当年被送走的时候,恁还没出生。如今轮到恁了。”老七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张建业把怀里那截雷击木掏出来,塞进老七手里。焦木上还带著他掌心的余温。“拿著。这是咱家的根。恁大当年被雷劈了,靠著它活下来。恁带著,雷打不死恁。”老七低头看著手里那截焦黑的木头,握紧了。

张德厚站起身,帆布包早收拾好了,挎在肩上。吴品从灶房里追出来,手里攥著一个粗布小口袋,塞进张德厚手里,里面是她连夜烙的煎饼。张德厚接过来,说了句“回去吧”,转身就走。吴品站在院门口,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院门打开,又合上。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老七跟在张德厚身后,出了石巷子。巷子很窄,头顶的屋檐把天切成一道窄条,月光从窄缝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泛著冷白的光。他脚上那双布鞋已经磨薄了,踩在石板上能感到青石的凉意从鞋底渗上来,每一块都认得他的脚。他想起小时候赤著脚走在这条巷子里,石头缝里长著狗尾草,他蹲下来拔过,把它们编成小兔子。那是哪一年,他不记得了。

经过北水门时,他站住了。

一百零八级台阶在夜色里泛著冷光,石条被脚板磨得发亮,连缝里的青苔都染了月霜。他想起每年夏天,爹蹲在台阶顶上,铁皮炉子里的地瓜烤得焦香四溢,他蹲在旁边,把烤好的地瓜一块一块夹出来,用旧报纸裹好,递到那些排著队的人手里。他把脸別过去,没有再看。台阶底下,沂河的风灌上来,带著水草的腥味和秋夜的凉意。河面上没有灯,没有船,只有一层薄薄的水雾贴著河面缓缓流动。他想,这辈子可能再也闻不到沂河的水腥味了。他十六岁,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条河。夏天的傍晚,他收了工,把驴拴在棚里,一个人走到河边,坐在水漫桥的青石板上,把脚伸进水里,水很凉,从脚趾缝里流过,痒痒的,像小鱼的嘴在啄。那时候什么也不想,只觉得天很宽,风很轻,日子还很长。

他没有往西园走。西园是杨秀兰家的方向。他想起头一回见她,是几年前夏天。他和几个小伙伴去西园桃园偷桃,知道她在树上——杨家长女,看果园的,倚著树杈打盹。他们轻手轻脚摘,还是惊醒了她。她猛地站起来,忘了自己站在树上,一脚跺空,从树上摔下来,崴了脚。几个伙伴嚇得一鬨而散,只有他没跑。他走过去把她搀起来,一路背回杨家。她趴在他背上,一路没说话。到了家门口,她问,你叫什么。他说,张德本,石巷子的。她说,桃甜也不能偷。说这话的时候,她嘴角是往上翘的。

多年以后,妗子们说,大姑姐一直不嫁人,是在等大姐夫。等来的大姐夫,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她们说这话的时候,杨秀兰就坐在旁边,不接话,只是低著头,嘴角往上翘。

天还没亮,西园的方向一片漆黑。她一定还在睡。他站了一息,转身跟上张德厚的脚步。

码头上空空荡荡,吊在木架上的滑轮被风吹得轻轻晃,没有人,没有货,没有一丝光亮。间半楼还是黑黢黢的。经过公社驴棚时,他隔墙听见他赶的那头驴叫了一声,蹄子在泥地上刨了两下,也许是在梦里被什么惊了,也许是闻到了他路过。他没有停下。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出了马头镇。月光很暗,路很难走,他走得很慢,却从来没有回头。

屋里的人陆续散了。老大连夜回了县城,老六回了婆家,大女儿在院门口站了一息,也走了。她终究没有跟她娘说一句话。

最后只剩下张建业和徐贞淑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站在黑暗里,站在炮楼的阴影下,一夜未动。夜风从缺角的院墙灌进来,掀动两人的衣角,他们谁也没有伸手去拢。就像两截被遗忘的木头,守著一座破败的院子,守著一场无法挽回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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