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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西楼(第1页)

张德厚家的西楼,在石巷子里是独一份。

坐西朝东,底上两层,红砖红瓦。门前三级青石台阶,磨得光溜溜的,下雨天能照见人影。台阶顶上是一道高门槛,门槛后面是两扇朱漆木门,门楣上镶著一块匾额,写著“紫气东来”。门楼两侧各蹲一只石狮子,公的踏球,母的护崽,眼睛是拿墨笔描过的,又黑又亮。

推开大门,迎面是一道影壁墙。青砖砌的,正中嵌著一方福字,四角雕著蝙蝠。影壁墙前是一个椭圆形花坛,里面种著月季和美人蕉,两边各有一株葡萄树,藤蔓顺著竹架爬上去,把天井遮成了葡萄架。夏天葡萄串坠下来,青的紫的,石巷子里的孩子仰头看著,咽口水,没人敢摘。

从影壁墙右手绕进去,院子做了水泥地面,扫得乾乾净净。正中一棵老泡桐树,树干粗得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东南角是茅房,靠南墙是水泥楼梯,直通二楼。一楼一明一暗两间,明间是客厅,摆著一套沙发,暗间是张德厚和吴品的臥室,门常年关著。二楼两间,一间住女儿张继嬋,一间住儿子张继拥。靠北墙搭了三间简易棚,做厨房、堆杂物、当餐厅。

在石巷子一片灰扑扑的草房中间,这栋红砖楼像是从別处搬过来的。

张继嬋喜欢站在门楼的台阶上。那三级青石台阶是她的地盘,站上去能俯视整条巷子。她手里抓著一把瓜子,磕一颗,往巷子里吐一片壳。田芬的女儿凤果正蹲在墙根下抓石子,手指头在地上画著线。

“俺妈说了,恁们一个个的都是穷人,一个个的农民,不让俺跟恁们玩。咱们不一样。”

凤果抬起头,手还按在地上那堆石子上,没动。旁边几个女娃也停了手。张继嬋把瓜子壳往凤果脚边一吐,转身进了门楼。几个小孩互相看了看,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散了。

这话正好被田芬听见了。她正蹲在自家门口择韭菜,那把韭菜还没择完,人已经站起来了。她把韭菜往地上一摔,两步走到巷子中间,仰头衝著那扇朱漆大门,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农民?没有恁农民爹,恁吃什么喝什么?恁每天大腿翘二腿上,什么不用干就有工资,恁喝的是恁农民爹的血!恁嫌俺穷,俺还嫌恁脏!”

吴品从影壁墙后面转出来,踩在自家门槛上,往台阶上一站,两只手拍著巴掌,身子一蹦一蹦地往上躥。

“穷屌日的!有这閒工夫不如去捡大粪!有这会子贫嘴八舌的,还不如去下湖薅草!太阳晒晒就没那么多废话了!”

田芬把两只手在围裙上狠狠一擦:“恁说谁穷屌日的?恁说谁?”

吴品往前探了探身子,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见过捡钱的,还没见过捡骂的。恁不是穷屌日的,恁白捡什么?”

田芬的脸腾地涨红了,把手里那把韭菜往地上一甩:“恁说谁白捡?恁们家那点破事当谁不知道?恁男人那些年在外头——”

“恁敢再说一句试试!”吴品猛地从台阶上跳下来,往前逼了一步。

田芬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把韭菜,转身回了屋。吴品站在台阶上,看著田芬家的门关上了,拍了拍衣襟,也回了影壁墙后面。葡萄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巷子里没人再说话。

石巷子里,除了张家,家家都是农民。张德本是非农业户口,没工作,没地,赶四集卖成品衣服。杨秀兰是农村户口,分了一亩二分责任田。田芬除了种地,每天早起卖粉浆豆沫、卖白粥,天不亮推著车出门,吆喝声在街口响起来的时候,巷子里的人还没醒。

秋天玉米收了。玉米秆一捆捆码在墙根,玉米皮晒在青石板上,黄的白的一大片,走路都要侧著身子。玉米秆冬天当柴火,玉米皮能引火、能蒸馒头当蒸布,蒸出来的馒头带著一股清香。

杨秀兰只有一个人的地,玉米秆不多。她拿草绳把秆子一根一根扎紧,围在锅屋边上。分家之后没了灶房,靠著张德厚的北墙搭了个棚子做锅屋。冬天风从缺角的院墙灌进来,锅屋里冷得站不住人。现在有了这排玉米秆,密密匝匝,风钻不进来。

玉米皮她也没扔。黄的、白的,一片一片抖乾净,铺在院子里晒。杨奶奶路过,看她蹲在地上翻玉米皮,说,老七媳妇,恁这又是干啥。杨秀兰说,晒乾了能编收纳筐,还能做草帽。杨奶奶嘆了口气,说,这年月,农民难啊,靠著这一亩二分地,再编点筐,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不像西楼里的人,不用出力就有工资。杨秀兰低头翻著玉米皮,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抿住了。

玉米皮晒好了,她一摞一摞码在院墙外。张德厚的东北墙角和她家的东门正好挨著,吴品紧挨著墙根栽了一棵小树。杨秀兰把玉米皮码在墙壁和树中间,既通风又省地方,远远看去整整齐齐。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回屋烧锅做饭去了。

次日清晨,张德本早起赶集出摊。他拿著搪瓷缸准备去田芬家买碗粥给妻儿当早点,推开门锁,一拉门,玉米皮哗啦一下倾泻进来,堆满了门槛。他从玉米皮堆里拔出脚,回头朝屋里说,不让你往人家墙上搁,恁偏不听。

话没说完,张德厚从巷子里大步过来了。天还没亮透,他的嗓门已经炸开了。张老七,俺限恁十分钟之內,把这些垃圾清理乾净。张德本反手把堂屋门虚掩上,怕吵醒屋里睡著的孩子。他压低声音说,哥,咋了,玉米皮碍著恁啥了。

咋了?张德厚指著张德本,脸上的麻子一粒粒涨得发亮,乾乾净净的石巷子,就被恁们这些不知好歹的人弄得骯里骯脏。现在蹬鼻子上脸,恁嫂子栽棵树,恁都不想让它活。恁安的什么心?恁忘了当初是谁把恁救走的了?

张德本攥著搪瓷缸的手,指节慢慢泛白。他抬头望了一眼西楼的朱漆大门,门楣上的“紫气东来”在昏暗的晨光里格外刺眼。他看著张德厚,没有说话。

赶紧的,十分钟之內,给俺清理乾净!

田芬放下粥勺赶来,邻居们亦陆续出面,劝张德厚“都是亲兄弟,放他赶集去”。田芬蹲下来帮杨秀兰捡玉米皮,低声说,都得养家餬口,一大早的耽误人家工夫。

这话戳到了张德厚。他抡起胳膊朝张德本扇过去:恁说谁耽误工夫?张德本侧身一躲,张德厚扑了个空,脚下一滑,坐倒在地上。

吴品在二楼窗口梳头,见丈夫摔倒,猛地將梳子拍在窗台,扯开嗓子喊:小嬋,恁爸被打了,快救恁爸!张继嬋正在院子里扫地,顺手抄起墙角的粪耙子。儿子从屋里跑出来,抄起院角的铁杴。吴品也顺手拿起门口的扫把,四个人一齐朝张德本扑过去。

杨秀兰抱著孩子从屋里出来。孩子被吵醒了,在她怀里哭。她往前迈了一步,又退了回去,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手指攥紧了孩子的衣裳。

几个邻居赶紧上前把张德厚一家拉开,又把散落一地的玉米皮帮著捡起来,一摞一摞码回墙根。张德厚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吴品还在骂,易宗法上前劝道,都是街坊邻居,又是亲兄弟,闹成这样不好看,老七还要赶集养家,別耽误人家正事。吴品这才歇了声。张继嬋把粪耙子往地上一顿,跟在她娘身后进了门楼。

杨秀兰怀里的孩子哭累了,抽噎著又睡著了。她低头看了看孩子的脸,转身进了屋。

张德本弯腰,把剩下那几片被踩碎的玉米皮一片一片捡起来,搁在墙根。他佇立片刻,推起自行车,后座蛇皮袋里装著赶集要卖的衣裳。他跨上车,蹬了两下,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

街口的墙上贴著一张泛黄的招工启事。他瞥了一眼,脚下没停,车轮碾过启事的边角,渐渐远了。

锅屋边上那排玉米秆密密匝匝,在晨风里轻轻晃著。有几片枯叶从秆子上脱落,打著旋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风捲起来,贴著他的车辙滚了两滚,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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