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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尽头(第1页)

春生脚痒,是从五岁那年夏天开始的。

起初只是脚趾缝里一丝若有若无的刺挠。杨秀兰翻过他的脚底板对著煤油灯看了又看,什么也没有。后来那痒顺著脚心往骨头缝里钻,一入夜,春生就蹬腿,踹墙,墙上的老土坯簌簌掉灰。张德本翻身起来,摸黑按住他的脚,满掌厚茧覆上去,一遍一遍地摩挲。他按,他就停。他停,他又闹。杨秀兰坐在另一边,把他另一只脚搁在自己腿上,指节上的硬茧一下一下地揉。煤油灯挑得很低,一小团黄光笼住床前,墙上的人影摇摇晃晃。窗外玉米秆沙沙响著,没有风。

巷口有人低声议论,怕是撞了不乾净的东西。

杨秀兰没有应声。她十四岁在沂河里差点淹死,十六岁被二妮推进冰水漂到桑庄,七岁发高烧烧得眼窝凹进去,又活了过来。她只知道一件事:手不能停。可春生夜夜躁动不休,卫生所查不出端倪,县医院也诊不出缘故。

卖咸菜的老太太在巷口挑了几十年担子,走街串巷,一头是醃花生米,一头是黑咸菜。北水门一带的人有事,都悄悄寻她。她从不多言,看过便走,来去无声。那日杨秀兰买了她的花生米和醃萝卜缨,低头数钱的时候,轻声问了句:大姨,恁懂喊魂吗。

老太太抬起黢黑的脸,那双眼睛亮得瘮人,静静看了她一眼。她放下肩头的担子,默然领著杨秀兰往西门石桥走。身形精瘦,落脚无声。杨秀兰抱著春生跟在后面,春生趴在母亲肩上,脚上裹著厚袜子,脚心的痒断断续续,一下一下蹭著母亲的腰。

西门石桥下是黑沉沉的鲶鱼套,水面纹丝不动,沉得没有半点波澜。老太太面朝幽深桥洞,压出一声绵长的唤:春生,回来吧——回来吧——

声音拖得老长,在桥洞里往復碰撞,终被沉沉黑水吞尽,消弭无踪。杨秀兰蹲在春生身后,一手搭在他肩头。春生张著嘴,气息微弱,细若蚊蚋。杨秀兰低声催:大点声。

回来了!回来了!

孩童清亮的尾音追著风声钻进桥底,落进幽暗的黑水深处。

归家,堂屋地上摆开三只白瓷碗,碗口绷著平整黄纸,碗底盛著清水,纸面轻贴水面,映出淡淡暗影。老太太点燃三炷香,烛火摇曳不定,光影在屋內明明灭灭。她绕著瓷碗缓步走了一圈,唇间念念有词,末了对著中间的碗再度长唤。

春生应声作答。话音落地的剎那,最左侧那只碗上的黄纸轻轻一颤,纸面微微下陷,转瞬又归於平静。

老太太闭口不再言语,默默收拢香灰拢进掌心,抬眼望向杨秀兰,一眼无声。

张德本蹲在门槛上,指间夹著一支未点燃的烟,全程沉默。

那一夜,春生在床上反覆辗转,脚趾不住蜷起鬆开。杨秀兰守在床边,手轻搭在他的小腿上,静静等候。不知过了多久,孩子的呼吸渐渐匀净安稳。她轻轻拉高被褥,盖住他不安稳的小脚。被窝里一片安静,窗外风声细碎,夜色层层沉落。

夜半,那股痒如期而至,和无数个煎熬的夜晚別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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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骤然蹬腿踹墙,土坯墙面簌簌落灰。张德本猛地起身,尚未触到孩子脚踝,春生已经失声哭了出来。煤油灯再度挑亮,昏黄微光笼住方寸床前。张德本將他的脚搁在膝头,粗糲掌心反覆按压揉搓;杨秀兰坐在另一侧,指尖硬茧细细揉按他的小腿。满屋只剩无声的动作,和窗外不息的玉米叶声响。

老太太第二次登门,眼底的篤定已然散尽。她照旧摆碗、焚香、唤魂,嗓音比上次更哑更沉,尾音竭力拖长,像要从无边暗夜里拽回什么。春生依旧乖乖应答,可这一次,三只碗上的黄纸纹丝不动,死寂如常。

老太太蹲在地上,对著三只碗久久凝望。良久,她缓缓起身,挑起担子转身离去。一头醃花生,一头黑咸菜,扁担压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幽深巷子里渐渐远去,拐过巷弯,终被晚风尽数收走。

第三次,她只走到巷口。

遥遥望向张家院门,驻足片刻,终究没有迈步。默然挑担转身,扁担声响渐远,消散在风里。

杨秀兰立在院中,未曾抬头回望。

保健站的大夫斟酌许久,只说是骨里发痒,是身子发育生出的虚症,只能慢慢养护,慢慢熬磨。开了维生素b1、b12,还有维丁胶性钙。自此,杨秀兰日日背著春生,往返於家门与街角保健站之间。

保健站位於三山夹一井斜对过,两间临街小屋,外间摆著一张老旧八仙桌,是苏大夫问诊的地方。里间拉著白布围挡,隔开打针输液的区域。过道摆著两把旧木椅,墙角炉子上坐著铝製消毒锅,沸水终日咕嘟作响,反覆煮烫著针头。

闞阿姨取出一支小安瓿,砂轮轻划瓶颈,指尖一掰,瓶口齐整断开。透亮的玻璃针管配著发亮的不锈钢针头,缓缓抽入药液,朝上轻弹管壁,排尽空气,挤出一滴清亮的药水。

春生侧身弯腰,褪下裤腰。冰凉的酒精棉球擦过皮肉,粗针头稳稳扎入肌理,药液缓慢推入,臀部泛起酸胀沉坠的钝感。拔针,干棉球按住针孔。春生伏在母亲腿上,死死咬著嘴唇,一声不吭。杨秀兰抬手替他提著裤腰,静静陪著。

日復一日的针剂,让春生的臀肌反覆肿起、消退,反覆承受酸胀刺痛。白日里杨秀兰背著他往返求医,夜里拧热毛巾敷著肿胀的针眼。温热的水汽裹住皮肉,可脚心深处的痒半点未减。骨底的奇痒与皮肉的钝痛层层纠缠,混作一团,分不清界限。

日子就在这般往復里慢慢淌著。一模一样的长夜,一模一样的揉搓,一模一样的徒劳。

一日傍晚,夕阳斜铺青石板,把母子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杨秀兰背著春生归家,路过巷尾一户院门。蹲在门口的老人缓缓起身,是耶穌堂的守门人汤爷爷。

晚风轻送,他的声音低沉温和:春生妈,孩子还没好吗?

杨秀兰驻足,轻轻应声:是,大叔,还没好。

汤爷爷沉默片刻。后来他说了许多话,可杨秀兰记不清其余,心底只牢牢落著一句:来信耶穌吧,不用花钱。

夕阳落在肩头,暖意沉沉。杨秀兰立在原地,久久未动。春生伏在她的背上,脚心那股潜藏的痒依旧隱隱翻涌。从五岁那年夏天起,这股痒就扎根在骨血里,日夜未歇。

良久,她抬手往上託了托背上的孩子,踏著暮色,一步步往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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