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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喜宴(第1页)

张继祖结婚那天,天低云沉,不见光。

张德厚院里的松枝燃了一早晨,松香漫过院墙,飘进石巷子。青烟顺著风爬上屋顶,又被风打散,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老槐树的枯枝间,落在张德本家缺了角的院墙外。风一吹,青烟绕著墙头打旋,慢慢散净。

春生站在草房门口,抬头看西楼。新娘子倚著栏杆,新郎紧挨著她,两个人一个朝南,一个朝西。他们的背影正对著张家老宅缺了角的西北方。继祖的右手贴在新娘身侧的大红缎面夹袄上,缓缓摩挲。两人挨得极近,身影依偎,全然不理会楼下动静。楼角瓦当垂灰,阴天里看不出一点亮色。

杨秀兰蹲在灶房门口给春生换新衣裳。说是新衣裳,其实是去年过年做的罩褂,压在箱底没捨得穿。她把罩褂抖开,对著光看了看,袖口磨出毛边。她没说什么,把袖子往上卷了一道。

让春生去喝喜酒,她一边系扣子一边说,都不去脸面过不去,邻居会笑话。

张德本蹲在地上,手里夹著一支没点著的烟,耷拉著脑袋。菸捲被指尖捏得发皱,始终没凑到嘴边。

屋里转不开身。靠右山墙摆一张双人床,床后是杨秀兰的陪嫁——两只红色大木箱,箱角磨得发白。后墙跟前搁一张长条桌,长条桌下是一张八仙桌。床和桌子都是红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靠东墙码著整整齐齐的粮食,麻袋装得鼓胀,撑著这间小屋仅有的底气。杨秀兰嫁过来之后,老张家才有了土地。

杨秀兰用指尖沾一点雪花膏,往春生脸上擦了擦。膏子凉,春生缩了一下脖子。

她抬手顺顺他额前的碎发,指向后墙上方。

一幅捲轴悬在墙上,纸面泛黄,边角卷翘。上面一个字:忍。

张家堂名,百忍堂。张德本给春生讲过,忍字是心字头上一把刀。这把刀悬在张家每一代人头顶,悬了不知多少年。爷爷张建业没忍住,败光祖业,输掉西北角那间屋。张德本忍了一辈子——被二嫂霸占户口时忍,玉米皮堵著门时忍、被张德旺掐著脖子时忍,妻子被打断腿时忍,还是忍。

他没再说话。杨秀兰也没再说话。春生低著头,看自己脚上的鞋。鞋头磨出毛边,和袖口一模一样。

春生妈,春生妈,快去喝喜酒。主事的徐兰过来邀。杨秀兰迎出去,笑著说,嫂子,劳烦恁把春生带过去,派个代表。徐兰再三拉扯,嘆了口气,拍拍杨秀兰的肩膀:行,俺给带过去。走,春生,张德本的大儿子,喝喜酒去。

镇上规矩,白事不请自到,红事不请不去。

春生被徐兰牵著,迈过张德厚家的门槛。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座西楼。门楼高,台阶陡,院子阔。影壁墙挡著视线,葡萄架垂著影子,叶子密不透风。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炒菜的油腥味、鞭炮的硫磺味、客人身上的菸酒气,热烘烘地搅在一起,堵在院子里散不开。他皱了皱眉,松香的凉意在鼻尖消失了。

二层小楼立在中央,红红瓦墙,沉而稳,和他家低矮的草房隔著一整个世界。

张德厚一把拉住春生,往他碗里夹一块炸鱼。黄鯽子鱼,炸得干透,焦脆起皮。春生低头看那碗鱼——鱼眼是两个黑洞,尾巴翘著,焦得发黑,碗底汪著一层油,油花浮在碗沿上。春生,俺是恁亲二大爷。张德厚脸上堆著笑,笑意底下压著別的东西,恁爸太不懂事了。

一口鱼含在春生嘴里。干,噎,咽不下去。他脚够不著地,碗比他的脸还大。桌腿粗硬,抵著小腿,动弹不得。

张德厚一个劲儿批他父亲。亲戚们都在劝,劝声绵软,落不到实处。张继祖走过来,中山装笔挺,没有褶,皮鞋亮。恁跟他说这些干啥,他才几岁,懂什么。

一声喊。人声乱。父亲冲了进来。父亲反覆说著同一句话:恁有什么事冲俺,训孩子干什么。继祖的娘吴品蹦著高,脸涨得通红,亲娘祖奶奶地骂。继祖上前要打张德本,被眾人架住,拽得死死的。桌上那碗鱼还冒著热气。

喜宴,闹剧。两家的帐,从此再没翻开过。

那幅捲轴还掛在后墙上。心字头上一把刀。那把刀悬了一辈子,在这一天,他从心口拔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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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张德本越发沉默。话更少,烟抽得更慢,遇事更低头。悬在心口的刀,拔过一次,便再也没有力气举起。

春生把那点刚硬收进心底。带著它读书、写字、赶路,一步步走出石巷子。那日阴天里的喜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拴在老宅的影壁墙下,一头拴在他的骨血里,一路扯著他,越走越远。

后来他离开马头镇,去过很多地方。每到一处,闻到松香,就觉得脚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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