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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马头镇志义(第1页)

孙寿椿的义,马头镇的人记了一辈子,但真正见过他豁出命去的样子,是在泗洪。

民国二十年,泗洪大水,连淹三县。沂河沿岸的村庄泡在水里,房屋倾塌,田地绝收,逃难的人扶老携幼,一路往北,饿殍遍野。消息顺著沂河漂到马头时,正是秋收刚过,粮价最稳的时节。孙寿椿正在还盛油坊的柜檯上对帐,算盘珠子刚停下,送信的人就闯了进来。

他把帐本轻轻一合,只说两个字:调船。

伙计们不敢多问,从码头集结起二十条能载重的漕船,浩浩荡荡排在岸边。粮仓的门敞开,小米、黄豆、高粱、杂粮,一袋袋从仓里抬出来,扛上船板,船舱被压得沉沉的,吃水线一点点往下沉。有人急得拦在岸边,红著眼圈劝:东家,泗洪不属咱的地界,山高路远,匪盗又多,这一船船的粮送出去,怕是连布袋都收不回来。

孙寿椿拄著拐杖,立在码头的青石阶上。风掀起他的长衫下摆,他望著最后一袋粮落舱,只平静地应了一句:俺知道。

说完,他抬脚登船。

船队沿沂河南下,走了两天两夜。越往南,景象越惨。河面漂著倒伏的树木、死牲畜、散落的家具,岸上人趴在泥水里,伸手都没力气,眼睛空洞,只剩下一口气。船一靠岸,灾民便围了上来,静得嚇人,只有粗重的喘息声,连哭喊都发不出来。

孙寿椿踩著烂泥下船,泥水漫过鞋口,拐杖往地上一顿,对身边的伙计说:不分了。

伙计一愣:东家,咋不分?

“不分贫富,不分老幼,不分籍贯,活著就分。”

原定按户按口登记的册子,他再也没翻开。二十船粮食,全数放开,见人就给,能拿多少拿多少,只求活人。有人撑不住跪下来磕头,额头磕在泥里,他一把搀起,沉声道:俺们马头镇,没这个规矩。救人不是施捨,过日子更不是低头。

数月之后,张宗裕自南方归来,將孙寿椿舍粮救人的义事,带回了马头镇。镇上人听了,没人高声议论,只是在茶铺、油坊、街口閒聊时,提起“孙二黑”三个字,声音会下意识放轻。后来有从泗洪回来的商人说,那边家家户户,都供著马头孙先生的长生牌位,一场大水,二十船粮,救活了三个县的生路。

朝廷御赐的“孙大善人”匾额送来那日,鼓乐仪仗到了门口,孙寿椿只让人摘了匾额,掛上门楼,淡淡看了一眼,便转身进了屋。此后半生,他再没提过泗洪半个字。仿佛倾家放粮、修路、办学、架桥、周济孤寡、代人垫药钱、保全乡邻,都只是寻常日子里该做的事。

那几年,镇上的人心还齐。

李小刀的名头在马头叫得响,不靠拳脚高低,不靠比武贏面,靠的是管过一桩没人敢管的事。

那年码头脚夫大乱,南帮北帮为爭一块卸货地界,各聚起几十號人,手持扁担、绳扣、木棒,在北水门对峙,眼瞅著就要血拼。谁都清楚,这一打就不是简单斗殴——两帮背后连著商號,商號连著商会,商会连著整条沂河码头的生意,真闹起来,马头的商脉就得断一截。当班的把头恰好告病躲在家,满街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没一个敢上前劝。

李小刀恰好从这儿经过。

他没绕路,径直走进两拨人中间,把布褂一脱,搭在肩上,赤膊露出满身旧疤。刀伤、棍伤、拳伤、砸伤,一道叠一道,浅的淡如线,深的凹成坑,像刻在皮肉上的岁月帐。

他站在最中间,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条街:“要打,先打俺。”

两拨人手里的扁担、木棒,齐齐垂了下去。

他把南北两帮领头的叫到一处,让人搬来一条长凳,摆上一壶粗茶,三个瓷碗。“俺不懂码头生意,不懂商號分成,但俺懂规矩。靠拳头爭来的地盘,早晚还得靠拳头丟;靠规矩守住的码头,才能一代代安稳吃饭。”他把茶碗推到两人面前,“喝了。明天各上各的工,等恁们把头回来,去关帝庙摆一桌,把地界划清楚。谁再闹,不用把头出手,俺来。”

后来,玉皇庙设场授徒,他不收束脩,不收礼,只收心诚肯练、肯守本分的穷汉子。徒弟们天不亮就到场,扎马、打拳、练器械,天亮了各自去码头扛活、拉车、搬货,天黑归庙,接著再练。庙里的油灯夜夜不熄,院子里只有拳脚破风之声,无半句喧譁吵闹。

郭玉启枪准,百步之內不落空;赵庆福一身横练,扛打耐摔;张有德拳头硬,能砸碎青砖;张守礼身轻如燕,翻墙越脊无声响。这些名字后来响彻四乡八镇,可在那些平静年月里,他们只是一群埋头练拳、守著古镇平安的穷汉子。乱世还没来,他们先把脊樑和拳头,一齐练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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