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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口疮(第1页)

田芬嫁进石巷子那年,整条巷子的人都记得她的哭声。孩子落地,是个女儿。她躺在產床上,头髮被汗黏在脸上,忽然放声大哭。接生婆以为她疼,说头胎都这样,往后就好了。

往后她又生了四个。每一个落地,都是女儿。她不哭了。把孩子往文爱心怀里一塞,翻过身去,面朝墙壁,一天不睁眼。

田芬坐月子的粥是文爱心熬的,红糖水是文爱心端进去的。田芬不看她,也不看孩子。文爱心说,恁好歹吃一口。她不理。文爱心便不再言语,把粥碗搁在床头,轻手轻脚退出去。

文爱心和吴六爷爷一辈子卖粽子,攒下五间土屋正堂。为娶大儿媳妇,把最外面两间翻盖成瓦房。田芬嫁过来,住的是新房。后来为二儿子娶亲,又盖两间东平房。三儿子成家时,老两口把自己屋子让出来,搬去住窝棚。田芬一个一个把二儿子、三儿子逼走,独占整个院子。

女儿们从记事起,就听田芬念叨一件事——恁奶奶一看又是个丫头片子,扔下一句赔钱货,转身就走了。说的是自己坐月子那天的事。她对每一个女儿都说,大的说给小的听,小的说给更小的听。说了一辈子。田芬说,恁那个奶奶不是个人玩意,怎么就断了恁吴家的香火了。文爱心到死都没为自己辩解过一句。她死的时候,几个孙女早被田芬念叨得对这个奶奶没有半分亲近。她们远远站在巷口,看那口薄皮棺木从院子里抬出去,没有人哭,没有人问,没有人想起这个老人每天早上天不亮起来给她们熬粥,熬了那么多年。

田芬的娘生了两个儿子三个闺女。大儿子小时候掉进汪里淹死了。二儿子结婚生下一个女儿不久病死了,二儿媳妇跑了。田芬是大女儿,不孝顺,理由是没钱。二女儿家里有钱也不孝,撂过一句话——恁生俺时就是五斤肉,俺割五斤猪肉还给恁。三女儿孝顺,但生了个痴呆儿子,自顾不暇。

有个在马头三中念书的男孩,交不起房租,老太太免费让他借住了几年。后来他考上北京大学,老太太病倒那年,他辞了公职回马头镇,伺候了老太太整七年。

田芬和二妹为这事上门闹过。堵在门口,质问那孩子:恁凭啥住俺娘家?恁是不是想占俺娘的家產?又骂她娘一把年纪不正经。田芬她们把老娘的院子、家私都卖了,各自分了。田芬的娘只好按无儿子五保户住进了大队部的仓库。

后来田芬忽然改了口。她说不是那男孩自己要来伺候她娘的,是她死去的弟弟魂灵附在他身上,帮他考上状元,又引他来孝顺老太太。说这话时她捂著腮帮子,嘶嘶吸著凉气,嘴里的疮又烂了一片。旁人问,恁不是说人家是来占家產的吗?她翻著眼皮,俺才不信一个外姓人能对俺娘好。不是俺弟显灵,他能考那么高的分?能把公职辞了回来伺候?嘴上说著,脸却別了过去。

田芬说过,生女儿没用。女儿是给別人养的。

天墨黑,石磨嗡嗡转。豆汁从磨缝淌进木桶,白得发凉。她磨豆汁、磨米浆,生火熬粥。她熬的白粥,碗面结一层皮,筷子一挑,热气往上走。巷子里都知道,田芬家的白粥不卖完,別家的粥摊不开张。

她还做得一手好咸菜。芥菜疙瘩,先醃,再搓,再晒,醃够了时日,煳成黑亮亮的,切片,咸菜流油。切丝,用青辣椒凉拌,或是炒鸡蛋、炒肉丝,都好吃。

火神楼前,她挨著公婆的粽子摊支起粥摊。有人买粽子又喝粥,她把钱全收了。公婆不说话,她也不说。收摊时,六爷爷拖拖沓沓推小车往回走,文爱心屈著o型腿跟在旁边扶车。田芬已经把粥桶刷乾净,挑著担子先走了。

她能干。但她那张嘴,好的时候能把人哄得团团转,翻脸的时候比谁都毒。

她挑著粥桶路过巷口,看见几个女人坐在槐树下纳鞋底,便搁下担子,捂著腮帮子凑过去。昨儿夜里俺可听见西院又吵了——她压低嗓门,眼珠子往两边一溜,恁知道他家媳妇把钱藏哪儿了不?藏在枕头瓤子里,叫男人翻出来了。纳鞋底的女人们停了手,凑近些听。她越发来劲,把扁担往地上一顿:俺亲眼看见的。閒话说完,挑起担子,边走边回头,嘴里的烂疮迎著风,疼得她齜了一下牙。

她那张嘴,不止扯老婆舌。有一回,她跟磨砌巷子的宋家媳妇吵了架,第二天巷子里就传开了——磨砌巷子那家的儿子蹲大狱了,那家的公公竟半夜跑儿媳妇屋里扒灰。话越传越难听,传到那家媳妇耳朵里,当晚就喝了农药。救回来之后,那媳妇搬走了,再也没回过石巷子。

最毒的那一回,她自己都差点收不住。有人得罪了她,她说那家的男人不是人,连自己亲生的女儿都不放过,半夜糟蹋。她说完这句,自己也住了嘴,眼神往別处躲了一下。那几天她嘴上的疮烂得更凶,下嘴唇翻出来,满是白泡。徐兰说,恁说扒瞎话,恁就不得口疮了。她捂著腮帮子,嘶嘶吸凉气,嘴上不认:俺说的都是实话。

她说过一句话:石巷子就是女人巷,有儿子的都得搬走。

后来同辈男人一个接一个走了。有儿子的人家,要么搬走,要么儿子没了。只有田芬的男人还活著,天天蹲墙根下晒太阳,不说话。逢年过节,五个女儿带十个外孙回来,呜呜泱泱全是人。她坐正中间,露出豁了的牙。

她三小叔子家的儿子失踪了。她坐在巷口晒太阳,对徐兰说,有儿子的,儿子也找不到了,估计死了。她三小叔子死了,她二小叔子也死了。她说,文爱心啊,恁生了三个儿子,恁也绝后咯。

春生家是田芬借东西借得最顺手的一户。

杨秀兰生儿子那年,娘家来送米糖。鸡蛋、小米、掛麵堆了半间屋。田芬站在门口,往里瞅一眼,指著那篮子掛麵:恁这个给俺拿一把不?俺这两天胃口不好,就想吃口细的。杨秀兰没说话,把掛麵递给她。她接过去,转身走了。

后来,杨秀兰在灶房烙煎饼。鏊子滚烫,麵糊刮上去,嗞的一声。田芬循著香味来了,站灶房门口,看杨秀兰把煎饼一张张翻过来、叠好、搁灶台上,才开口:秀兰啊,恁这煎饼烙得真好。俺借两张,回头还恁。杨秀兰没说话,把煎饼叠好递给她。她接过去,转身走了。杨秀兰知道她不会还,她也知道杨秀兰知道她不会还。

有一回田芬跑来春生家借钱。杨秀兰正在院子里洗衣裳,两只手还滴著水。田芬捂著腮帮子,秀兰啊,三丫病了,没钱治。杨秀兰擦擦手,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递给她。她接过去,数了一遍,说回头还恁。杨秀兰没应声。田芬转头去正大街割了二斤猪肉。肉买回来了,田芬在灶房里燉了小半天,香气飘了半条巷子。春生路过她家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她招招手:来,给恁一块。春生还没来得及伸手,她又把肉塞自己嘴里了。

一个夏天的傍晚,她跟公婆叔伯吵了架,气冲冲往娘家走。路过沂河堰下那片老坟地时,天已经黑了。她在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

那晚她回到家,推开院门,站在院子里。五个女儿听见动静跑出来,在门槛里面高矮个排成一排。田芬家的院子比巷子矮,门槛里面就像一个小坑,五个丫头站在那坑里。

田芬开口说话。那口音陌生,软,慢,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是一个被虐待致死的童养媳、埋在老河堰跟前的,借她的嘴在说话。说每日做粥辛苦,一家老小还欺负她。

五个女儿先是一愣,隨即嗷嗷哭起来。哭声在黑夜里传得远。邻居们听见了,披著衣裳涌进院子。有人举著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在田芬脸上,她还在说,还是那个童养媳的声音。没人敢上前。杨秀兰也来了,春生挤在人群里,紧紧攥著母亲的衣角。

本家大嫂来了。她穿著大襟褂子,盘著头,从人群里走出来,蹲在田芬面前,跟她说了很久的话。月光底下,两个人一站一蹲。大嫂说,恁別带她走,她还有五个丫头要养。那个声音说,她太苦了,俺想带她去游花看景。大嫂又说,恁带她走了,这五个丫头往后谁管。那声音沉默了很久。后来大嫂站起来,对著黑暗里说,走吧,俺送恁走。田芬跟著她往外走。走出巷口时,田芬忽然倒了。

几个人把她抬回家。大嫂从院里掰了几根桃木枝,搁在她床头。田芬躺了三天才醒。

醒来第一句话:这几天没出摊,粥钱少挣多少。她扭头看了一眼桃木枝,抓过来把它扔了。她挣扎著下床,腿还发软,扶著墙走到灶房,舀水,淘米,生火。

杨秀兰带著清真点心来看她。两个女人坐在床边。田芬说,那晚走到半路,忽然有人从后面搂住了她,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说我很虚弱。杨秀兰听著,没说话。

没人再问那晚的事。田芬也绝口不提。只是打那以后,公婆、叔伯、她男人,再没人敢明面上欺负她。大嫂也不提。有时巷子里碰见,大嫂看她一眼,她低头过去。

许多年后,有人想起这个女人,想起她每天天不亮第一个起来推磨,豆汁白得发凉。想起她熬的白粥碗面结一层皮,筷子一挑,热气往上走。想起她嘴里烂了一辈子的疮。那不是口疮,是她一辈子咽下去的毒。

她坐在正屋中间,外孙绕膝。忽然想起了那扇门。门从里面閂上了。她在门外站了很久。她很久没有再去推过那扇门。然后她听见童养媳的声音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田芬太苦了。她把这声音咽了下去,嘴张著,疮早已结痂。没人知道,她是笑,还是还想再骂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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