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沈泓砚分开后,宫晓卿背着包袱缓步往城门口行去。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周遭彻底脱离城中繁华地界,望着眼前朴素寻常的街景,她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缓。
寻到一处僻静小巷,宫晓卿取出沈泓砚赠予的易容丸服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身形容貌骤然大变,昔日柔婉女子,竟化作近七尺身形魁梧、面容粗犷的壮汉模样。身上的衣裙因身形暴涨尽数撕裂,只余下几片碎布堪堪遮蔽要害。
“怎会如此……”
宫晓卿心头大骇,急忙并拢双腿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护住胸口,唯恐春光外露,被路人窥见。
她试着开口,嗓音已然变得浑厚低沉,连视野都陡然拔高了数分,陌生得让她心头惶然。
待心绪稍稍平复,认清自己已是男子形貌,她方才敛去惊慌,暗自思忖后续去路。她学着无意间见过的刀客模样,缓缓站直身躯,僵硬地扯了扯松垮开裂的裤腰,又拿起身侧包袱,仔细查看那支月季花苞有无折损。确认完好无虞,她深吸一口气,板起面容,迈步走出了小巷。
她踏出巷口时,天色已然大亮,街上行人渐次往来不绝。众人见这般魁梧壮汉,竟身着破烂淡粉女裙,皆面露鄙夷,目光频频在她身上流连打量。
这般惹眼的装扮,很快引来周遭无数视线,刺得宫晓卿浑身不自在。昔日在春风阁,因沈泓砚暗中照拂,梁婆从不敢令她抛头露面,何曾受过这般万众瞩目的窘迫。
幸而她此刻面容凶悍,纵然旁人侧目,也无人敢上前寻衅。她强压下心底不适,寻到一处馄饨小摊,沉声询问摊主附近成衣坊所在。小贩被她凶戾的神色、迫人的气势震慑,慌忙指了方向,垂着头不敢再多打量。
宫晓卿无暇顾及摊主神色,快步朝着指引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便寻到那家成衣坊,掌店的是个年轻男子。初见她这般怪异装扮先是一惊,转瞬便似会意一般,眼含柔和笑意凑上前来。他微微仰头,殷勤地向她推介店内女子襦裙,一边说着,一边取下衣料在她身前比划,指尖翘起,竟是摆出一副娇弱姿态。
“这位哥哥,在下亦是同道之人。这款紫襦裙,款式、色泽、布料皆是上乘,最合哥哥心意。”
老板说着,将襦裙往她身前凑去,指尖不经意轻点过她胸膛,一股恶寒瞬间攀上宫晓卿脊背。
她当即后退一步,面色沉冷,沉声开口:“休要胡言,取寻常男子衣衫来,样式简洁即可。”
“何必这般不解风情。”掌店男子也不恼,收起轻佻姿态,转身取来适配她如今身形的男装,递到她面前,“兄台,里间可供更衣。这身旧衣若是无用,在下替您处置如何?”
“不必,我自行收拾,你在此处等候,莫要靠近。”宫晓卿警惕地避开他的手,接过衣衫,攥紧包袱快步走入里间,生怕晚一步便遭此人轻薄。
入了内室,她搬来桌椅抵住房门,又仔细探查屋内是否藏有暗室密格。确认周遭安全,才彻底放下心防,以最快速度换下破烂衣裙,穿戴起那身男装。
换上一身利落的灰衣后,宫晓卿站在铜镜前望着镜中那个身形骤然拔高的人,眼睛扫过那张眉眼凶戾、下颌硬朗的陌生面容,指尖抚过自己粗糙的脸,眸中闪过一丝茫然,而后又很快被她压下。
她将换下的破碎淡粉衣裙仔细叠好,塞进包袱最底层,又小心翼翼检查了那支月季花苞,方才推门走出内室。
年轻掌柜见她一身男装出来,身形魁梧挺拔,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怪异,不由得愣了一愣,随即又堆起轻佻笑意:“哥哥换上男装,竟也这般英气。”
宫晓卿懒得与他多言,从袖中摸出碎银放在柜台上,语气冷硬:“不必多言,结账。”
掌柜见她神色不耐,不敢再打趣,麻利收了银钱。
出了成衣坊,日头已然升至中天,街上人流更盛。宫晓卿刻意压低帽檐,将自己的脸大半隐在阴影里,避开人群,一路往城门口赶去。
一路上她都在观察那些男子的走路姿势,不断根据学到的变换步态,直到走得与男子无异后方才松了口气。
沈泓砚说得明白,去河稞镇刘家村要走一天一夜,她虽易容成魁梧壮汉,可自己并不识得方向,若仅凭双脚赶路,定然撑不到目的地。当下最要紧的,便是在城内租好马车、雇好车夫,备足干粮水囊,再出城奔赴前路,方能稳妥。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局促,朝着城内不远处的车马行走去。沿途行人往来,偶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便刻意沉下脸,摆出几分凶戾神色。
如今孤身一人,太过温和只会惹人觊觎,唯有装得凶悍些,才能少些麻烦。
城内的车马行就设在城门内侧的街巷旁,门口停着三四辆马车,几个车夫正围坐在树荫下抽着旱烟,闲谈说笑。见宫晓卿走来,几人纷纷抬眼打量,见她身形魁梧、神色冷硬,语气也都收敛了几分。其中一个身着短打、满脸风霜的中年车夫站起身,拱手问道:“客官,要租马车?想去哪儿?”
宫晓卿粗着嗓子,尽量让语气显得沉稳:“去河稞镇刘家村,多少钱?”她刻意省去多余的寒暄,生怕言多必失,暴露自己的破绽。
中年车夫想了想,应道:“客官,去刘家村路途远,单程要一天一夜,只送您过去,不管返程,算您两百文。小的常走这条道,路况熟,也能帮您照看包袱,绝不会耽搁行程。”
宫晓卿面上神情不变,心中却是对“两百文”是多是少毫无概念。往日在春风阁内,虽说有沈泓砚庇护,但却只能在那小小的后院活动,未曾让她出过一次门。对于物品的定价,也早已在狭窄且枯燥的日子里模糊了概念。
她不敢多问半句,生怕暴露自己的懵懂,只能依旧板着脸,硬着头皮沉声道:“可以,中途不得擅自停留,误了时辰,工钱一分没有。”刻意省去价钱相关的多余话语,只装出一副胸有成竹、深谙此道的模样。
“好嘞客官!您放心!”中年车夫喜出望外,连忙应下,转身便去检查马车,将车厢打扫干净,又备好干草铺在车底,“客官,您先稍等,小的把马车收拾妥当,您要是有东西,也能先放上车。”
宫晓卿点头,依旧不多言语,只闷声道:“你在此等候,我去附近买些干粮水囊,片刻就回。”
说罢,她便转身朝着车马行隔壁的粮铺走去。
城内街巷紧凑,车马行与粮铺相邻,省了往返的麻烦。
粮铺掌柜见她身形魁梧、神色冷硬,连忙上前招呼:“客官,要些什么?麦饼、肉干、馒头都有,赶路最是方便。”
宫晓卿绷着脸,不敢多问斤两与价钱,只凭着模糊的印象,粗着嗓子简洁吩咐:“拿些路上能吃一天一夜的干粮,再拿几个水囊装满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