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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生物(第1页)

那顿火锅之后,沈愈白好像变了一点。变化很小,小到可能只有江渡看得出来。

比如点外卖的时候,他不再说“随便”了。有一次江渡问他中午想吃什么,他想了大概五秒钟,说“牛肉面”。还有一次在超市,江渡指着货架上两种不同牌子的牛奶问他买哪个,他拿起左边那个看了看,又拿起右边那个看了看,说“左边的吧,那个牌子蛋白质高一点”。他把牛奶放进购物车的时候,动作不太自然,好像还在确认这个选择是不是被允许的。

但至少他选了。

江渡没有夸他,没有说“你看你做到了”。江渡只是把那盒牛奶放进购物车,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愈白觉得这样挺好的。

如果江渡当时夸奖了他,他反而会觉得不自在,会觉得选个牛奶都值得被夸,那自己以前得有多不正常。

以前的不正常是真的。

他现在回头看,觉得自己以前的很多行为都不太对。并不是那种“我不够好”的不对,而是那种“我活得像一个随时会被收回资格的人”的不对。

这些东西不是一顿火锅能解决的,甚至不是一百顿火锅能解决的。

但沈愈白开始觉得,也许不需要解决。

也许只需要有人陪着。

那本厚厚的医学书是他从医院带回来的,放在茶几上快一周了,断断续续地看着。江渡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从沈愈白的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在看。

沈愈白的书架不大,上面大部分是医学专业书,但也有几本小说和散文,是他在大学时买的,毕业以后就没怎么动过。江渡拿的是其中一本小说,封面已经有点卷边了。

沈愈白坐在沙发上,把那本医学书摊在膝盖上,翻到微生物学那一章。

他看了几页,停了下来。

“你知道吗,”他说,眼睛还盯着书上的一张细菌形态图,“我大学的时候差点挂了微生物。”

江渡把手里的书往下放了放。“哦?”

“考了五十八分。”沈愈白翻了一页,但其实没在看。

大二上学期,第一次考微生物。

医学课程的微生物学内容很多,细菌、病毒、真菌、寄生虫,每一种都要记形态、结构、染色方法、致病机制、诊断依据。那些名字又长又像,革兰氏阳性菌、革兰氏阴性菌、需氧菌、厌氧菌、兼性厌氧菌。

他每天晚上背到熄灯,早上六点起来接着背。课本翻得起了毛边,重点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种细菌的特征他都默写过至少三遍。

他觉得自己准备得差不多了。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他从教学楼的公告栏上找到了自己的学号,后面跟着一个数字:58。

全班平均分75。他比平均分还低了17分。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钟。旁边的同学在议论谁考了最高分,有人说“好像有个满分的”,有人叹气说“完了要挂了”。

沈愈白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开了。

他不是那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他从公告栏走到自习室,一路上碰到了好几个认识的同学,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没有人看出来他刚才看到了什么。

他走进自习室,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那个下午他什么都没干。书摊在面前,翻到第一页,眼睛盯着上面的字,一个字都没读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在来回转:我是不是不适合学医?我是不是真的不够聪明?我是不是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这些想法不是从五十八分长出来的。

五十八分只是把它们从土里翻了出来。

它们一直就在那里,埋了很久,埋得很深,但他知道它们一直在。

从他小时候考了九十八分还被罚站开始,从他拿着全班第一的成绩单只换来一句“年级第几”开始,那些想法就已经种下了。五十八分是它们冒出地面的那一天。

他想了很久。

没有在想怎么提高成绩,在想自己这个人。他把自己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像一个做手术的医生在探查一个创伤病人的腹腔,一处一处地看,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你够努力吗?你够聪明吗?你对得起你父母交的学费吗?你配得上“医生”这两个字吗?

每一个问题的答案,他都觉得是否定的。

他从下午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自习室熄灯。保洁阿姨来打扫卫生,看到他还坐在那里,说“同学,关门了”。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书收进书包,走出教学楼。

十一月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片。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每一脚都踩得很重。回到宿舍,室友已经上床了,有人还在玩手机,床铺亮着一小块蓝光。他刷牙洗脸,爬上自己的床,躺下来,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他没有打电话回家,没有找朋友聊天,没有去找老师问怎么提高。他觉得这完全是他自己的问题——是他不够努力,是他能力不行,是他在该拼命的时候没有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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