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漫过林荫道,梧桐叶簌簌落了满地,铺成一层绵软萧瑟的金黄。秋日的风带着清浅凉意,穿过枝叶缝隙,捎来草木干枯的淡味,也吹不散两人之间凝滞尴尬的氛围。
亓杵芫站在原地,方才那句轻唤出口的“吴娈纾”轻飘飘散在风里,像是转瞬即逝的错觉。可身前的人毫无波澜、全无回应的模样,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她心头,漾开一圈细微难言的涩意。
吴娈纾空洞的眼眸静得死寂,眼底没有半分焦距,全然是被黑暗包裹的茫然。耳边的人声隐约带着几分熟悉的质感,模糊勾连着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碎片。可浓稠的黑暗死死困住感官,深入骨髓的失语桎梏牢牢卡在喉咙里,任凭心底情绪翻涌千百遍,她也发不出半点细碎声响。
长久的封闭与伤痛,早已让身体形成本能的自我防御。无需清晰的记忆回溯,单凭周遭这份迫人的气场,过往年少时的阴冷、难堪、窘迫与惶恐,就会顺着血脉隐隐翻涌。
本能的戒备凌驾于理智之上,她下意识侧身避让,纤细的指尖死死攥紧冰凉的盲杖,指节绷得泛白,只想尽快逃离这片让她浑身紧绷、心生不安的气息。
她不记得所有具体的前尘纠葛,那些尖锐的言语、难堪的对峙、破碎的过往,都被她下意识封存在心底最深处。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与躲闪,从来不会骗人。
亓杵芫静静看着她下意识躲闪、仓皇戒备的模样,眼底深处的情绪沉沉往下落了落。
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样,清冷眉眼平淡无波,没有动容,没有软化,寻不到半分多余的温柔,只剩一身泾渭分明的淡漠疏离。
方才脱口而出唤出那个名字的失态,像是一时失了分寸的莽撞,连她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莫名可笑。
这么多年岁岁光阴辗转,她本以为年少时纠缠不休的人和事,早就随着时间翻篇沉淀,彻底淡出彼此的人生。她以为时隔经年,过往的棱角恩怨早就消散殆尽,哪怕偶然重逢,也能做到云淡风轻、漠不在意。
却没想真正碰面之后,吴娈纾心底对她的忌惮与躲闪,分毫未减,一如年少时那般,带着本能的抗拒与远离。
亓杵芫微微敛了敛眉骨,不动声色压下心底那点莫名滞涩的烦闷,将所有纷乱心绪尽数收敛。语气褪去重逢瞬间的微澜,恢复一贯的平淡冷沉,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半分多余温度:
“没必要躲。”
声音清冽低沉,音量不高,穿过徐徐晚风,落在吴娈纾耳里,清晰得无处可躲。
吴娈纾前行的脚步骤然顿住,单薄的身形绷得更紧,周身线条僵硬。她茫然地对着前方空无的空气,漆黑无边的世界里,她分辨不清眼前人的身份,猜不透对方的来意。唯一清晰的,是这份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她浑身不适,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她没办法开口,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失语的病症困住了她所有表达的欲望与能力,长久的独处沉默,也让她早已习惯用静默应对所有陌生与窘迫。
她只能僵在原地,安静伫立,像一尊没有情绪、没有灵魂的易碎木偶,安静被动地承受着眼前所有未知的一切。
恰巧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同系学姐爽朗的喊声,那人快步追了上来,熟络自然地抬手搭住亓杵芫的胳膊,视线不经意扫过一旁握着盲杖、安静沉默的吴娈纾,先是愣了愣,随即立刻了然地笑着打起圆场,打破了两人之间诡异凝滞的气氛。
“原来你在这啊!院里最近在统计特殊帮扶志愿活动,专门结对帮扶校内视障、有行动障碍的同学,刚好还差人报名,我看这位同学正好符合条件,你顺手填个联系方式呗,统一拉群后续对接工作。”
突如其来的一番话,来得猝不及防,直接将两人捆绑在了一起。
亓杵芫下意识便想直接开口回绝。她性子本就冷淡孤僻,向来不喜参与这类繁琐细碎、牵扯人情往来的志愿琐事,平日里向来独来独往,懒得应付无关紧要的人和麻烦。
按照她一贯的行事风格,本该毫不犹豫推脱离开,彻底避开所有多余交集。
可目光缓缓扫过身前眉眼低垂、安静沉默、眼底盛满无光荒芜的吴娈纾,到了嘴边、干脆利落的拒绝话语,莫名就卡在了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面色依旧清冷平淡,神色无波,外人根本看不出她心底分毫起伏。沉默静置两秒,薄唇轻启,语气带着一贯不容置喙的疏离,平淡无澜:
“方便。”
没有滚烫的热心,没有心软的体恤,更没有刻意的迁就。说不清缘由,道不明心思,更像是一种冥冥之中、挣脱不开的牵制。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她,本该转身走开,本该彻底划清界限,互不打扰、各自安好,才是对两个人最好的结局。
可真正到了抉择的这一刻,她却鬼使神差般,任由这份荒唐的牵扯落在身上,没有推开,也没有回避。
身旁的学姐心思简单,压根察觉不出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诡异氛围,只当是普通的志愿结对安排,只觉得亓杵芫向来靠谱清冷,做事稳妥。当即毫无顾虑地将手机径直递了过去。
吴娈纾听不真切周遭完整的对话内容,零碎的入耳字句里,只有帮扶、联系方式、结对这类陌生字眼,在寂静的听觉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