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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与射(第1页)

第15章骑与射

咸丰三年,六月,天京。

日头像烧红的铁锅,倒扣在聚宝门外那片荒废多年的校场上。热风裹着泥土腥气和马粪味,呼呼地往人脸上拍,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浸得衣领子湿透了。看台用毛竹和门板临时搭了三层,摇摇晃晃,木板缝里塞着稻草,坐上去刺得屁股生疼。铁钉从板缝里探出头来,有几个促狭鬼坐上去就被扎了屁股,嗷嗷叫着跳起来,周围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还拍着大腿喊:起来!起来!再加一个!

可容纳三千人的场子,今天硬是挤进了五千多号人。有的骑在墙头上,有的爬到附近的茅草屋顶上,有的干脆骑在自家带来的驴背上,伸长了脖子往里瞅。人群里夹杂着广西口音、湖南口音、安徽口音,叽叽喳喳像赶集。卖水的、卖饼子的、卖炒豆子的,提着篮子在场子边上穿梭叫卖,一个大铜板能买两碗凉茶,茶水黑乎乎的,喝起来又苦又涩,可买的人还是排着长队。

这是太平军打进天京后头一回办比武大会。东王杨秀清亲自下的令,说是要"振武备,扬天威",各营都要选人上场,比出各营的本事来。消息传出去不到三天,整个天京城都炸了锅。有人说这是东王要选能将,有人说这是东王要掂量各营的斤两,还有人说这是东王自己想在天王面前显显威风。营里的弟兄们私下里赌钱,赌哪个营能拿头名,广西老兄弟赌广西的,湖南新兄弟赌湖南的,还有几个安徽后生赌自己的同乡,一串铜板压下去,赢了能换一壶酒,输了就当丢了河里。

比武前三天,各营就开始热闹了。

水西门这边,陈承瑢营里挑了七八个后生,在校场边上摆开阵势比划。有个叫李大牛的,是广西老兄弟,三十来岁,膀大腰圆,骑在一匹黑马上能倒立,惹得围观的人直叫好。还有个安徽来的后生,姓周,才十八岁,瘦得像根竹竿,可射起箭来准头不差,站着射、蹲着射、跑着射,样样都行。陈丕成也在其中,他报的是骑射,可营里没人看好他——他才十六岁,个头还没马背高,骑上去两条腿悬着,像骑在驴上。

你行不行啊?李大牛拍着他的肩膀问,别到时候摔下来,把咱们水西门的脸都丢尽了。

陈丕成没吭声,只是把腰刀系紧了些,把竹弓往肩上一挎,翻身上马。那马是营里临时挑的,性子野,他刚上去就被颠了一下,差点栽下来。周围的人哄堂大笑,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大腿,还有个促狭鬼喊:下来吧后生,别把马摔坏了!

他咬着牙稳住身子,催马跑了一圈,没射箭——马跑起来颠得厉害,他连弓都张不开。可他没下来,硬是骑了两圈,等马稳了才翻身下来。

营里最后选了三个人:李大牛、周姓后生,还有陈丕成——不是因为他本事好,是因为营里实在没人了,凑不够数,只好把他塞进去充数。

陈丕成天没亮就来了。

他从水西门营帐里出来的时候,同帐的三个广西老弟兄还在打呼噜,鼾声一个比一个响,像比赛似的。他轻手轻脚翻过他们的身子,摸黑穿上草鞋,那草鞋是半个月前发的,底子已经磨得差不多了,穿在脚上软塌塌的,跑起来像踩在棉花上。他伸手摸了摸挂在墙上的竹弓——弓身是毛竹削的,用麻绳缠了几圈,弓弦是牛筋条拧的,拉起来嗡嗡响。他把弓往肩上一挎,抓起腰刀就往外跑。十六岁的身子,瘦得像根竹竿,跑起来却有股子虎气,从水西门到聚宝门七八里路,一口气跑到了,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衫子湿得能拧出水来。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找了个土坡蹲下来,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校场中央。

场子中央竖着六根木桩,木桩上挂着各色旗帜,红的、黄的、白的,在风里猎猎作响。木桩前面摆着一排靶子,用稻草扎成人形,脑袋上画了个圈,圈里点了个墨点,那就是靶心。靶子前面还挖了一条浅沟,沟里插着几根削尖的竹签,是防马跑得太快刹不住用的。兵器架子摆在场地边上,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什么都有,有一个扛大刀的汉子正在那里试刀,刀光一闪,嗡的一声劈在空气里,震得旁边几个人都缩了缩脖子。

能进场比武的,都是各营挑出来的精壮汉子。陈丕成报的是骑射,这一项参加的人最多,分了六组,每组五人,取头名进决赛。他在第三组。

同组里有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个子不高,肩膀却宽得像扛了半扇门板,腰里系着一条旧牛皮带,带子上挂着三个箭壶,箭壶里的箭羽五颜六色,有白的、有黄的、有灰的,一看就是老货——新的箭羽油光水滑,只有射过无数回的旧箭才会褪成这种灰扑扑的颜色。那汉子骑在一匹灰白老马背上,手里那张弓比陈丕成的竹弓长出小半截,弓身乌黑发亮,是浸过桐油的老桑木,弓把上磨出了一层厚厚的包浆,油光锃亮,都能当镜子照。他坐在马背上,两手抄在袖子里,眯着眼睛晒太阳,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好像今天来比武的不是他而是别人。

陈丕成不知道袁九的底细。他只看见那汉子翻身上马的动作比旁人慢了半拍——踩蹬、撑鞍、翻身,一气呵成,可就是慢那么一拍,像是不紧不慢的老牛拉破车,心里就松了一分劲:老胳膊老腿,还能硬到哪里去?再说了,他才十六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跟个四十多岁的老家伙比,还能输了不成?

他不知道,在金田起义之前,袁九在广西贵县的山里当了二十年的猎户。二十年光阴,他用同一张弓射过野猪,射过山豹,射过华南虎,箭壶里的箭越用越少,弓弦越泡越韧,手上的茧子越磨越厚。那张桑木老弓,是他爹传给他的,他爹又是他爷爷传下来的,三代人泡出来的弓身,拉起来像拉一根扁担,四十步内指哪儿打哪儿,弹无虚发。起义那一年,袁九已经四十三岁了,带着三个儿子一个侄子投了太平军,三个儿子死了两个,侄子死在长沙城下,只有他还活着,骑着这匹老马,背着这张老弓,在天京城里的粮道上跑船护镖,一年到头风里来浪里去,弓却一天也没搁下过。

第一轮比的是马背射箭。

号角一响,五匹马同时冲出去。跑道两侧立着五个稻草扎的靶子,离地四尺高,大小跟人脑袋差不多。规则简单:谁在马跑到靶前的工夫里射出箭、命中靶心,谁就赢。

陈丕成的坐骑是他临时从营里挑的一匹枣红小母马,四岁口,还没上过战场,性子野得厉害,像个倔脾气的娃娃。他刚翻上马背,那马就尥了个蹶子,把他险些颠下去。他两只手死死抓住马鬃,膝盖夹紧马腹,等那马稳下来了,额角上已经沁出一层冷汗。号角已经响了两声——第一轮过去了,他一箭没射。

看台上哄堂大笑。有人拍着大腿叫唤,有人指着他的方向挤眉弄眼,还有几个促狭的扯着嗓子喊:后生家,下来吧,别丢人啦!有几个押了钱的赌徒气得直拍大腿,破口大骂:哪个营挑的这个废物!赔死老子了!

陈丕成的脸烧得能煎鸡蛋。他猛夹马腹,那枣红马吃痛,嘶鸣一声蹿了出去,他抄起竹弓,凭着感觉朝第二个靶子射了一箭。那箭歪得离谱,擦着稻草人的肩膀飞出去,箭尾在泥地里颤了半天,像一条垂死的蛇。

旁边传来一声闷哼。他斜眼一瞥,是那个黑脸汉子。

袁九的骑术看起来笨拙,可一旦马跑起来,他的身子就贴在了马背上,像长在马身上似的,稳得邪乎。第一个靶子,他侧身张弓,弓弦响处,箭钉在靶心偏左一寸;第二个靶子,他没停手,箭还在弦上,脚尖轻轻一点马腹,那灰白老马就往外圈绕了半步,他借着这个角度再射一箭,又中。

陈丕成看得眼睛发直。

那汉子张弓的姿势他见过——不是花架子,是广西山里猎户的老法子:左手推弓背,右手拉弦到右耳根,箭尾抵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三点一线,稳得像用绳子吊着。那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是几十年泡在弓弦里泡出来的。

第一轮下来,袁九五发五中,陈丕成一发也没中。

旁边有人指点他:你那马不行,得找匹驯过的。

陈丕成把枣红马牵到一边,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前腿——硬邦邦的,是没上过鞍的新货,膝盖骨突出来,硌手。他心里一阵烦躁,从旁边拴马桩上解下一匹黑马,翻身上去。那黑马是匹老公马,骨架大,皮毛乌亮,四个蹄子白得发亮,显然是骑过的。他刚坐稳,旁边一个老兵喊了一声:后生,那马左后腿有点瘸,别骑!

喊得晚了。那黑马已经小跑起来,跑出三十步,左后腿果然一软,陈丕成整个人往前栽下去。他反应快,双手撑地,一个翻滚卸了力,可右脚踝还是扭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台上又是一阵哄笑,有人还吹起了口哨。几个小孩在场子边上跳着脚喊:摔啦!摔啦!还举着拳头比划,像是在看耍猴的。

陈丕成咬着牙站起来,把黑马还回去,一瘸一拐地走回候场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踝,肿得像馒头一样,青紫了一片。他蹲下身用力按了按,疼得头皮发麻,可还是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下一轮的比试区。

第二轮,他换了一匹灰褐色的大骟马,这回没出岔子,勉强射中两个靶子。可袁九那边五发四中,其中三个钉在靶心。

最终比下来,袁九第一,陈丕成第三——第三组共五人,他拿了第三。按规则还有复活赛的机会,五个组的第三名再比一轮,取两人进决赛。他拼了命,挤进了前四,这才进了决赛。

决赛在校场中央的沙地上进行,六个组的第一名各显神通。

陈丕成最后一个上场。五个人里,除了袁九,还有三个他叫不上名字的汉子,其中一个满脸横肉,胳膊比陈丕成的腿还粗,骑在一匹高头大黑马上,手里提着一柄开山大刀,刀背上的铁环叮当乱响,光那声响就够吓人的了。还有一个瘦高个,背上背着一张弩,弩弦绷得紧紧的,射起来呜呜作响,比弓箭快了三倍。

评判的规则是:每人五箭,射完统计成绩。

袁九最后一个上场。他骑在那匹灰白老马上,不紧不慢地绕场一周,然后走到起跑线上,抬手整了整弓弦。弓弦发出嗡嗡的颤音,像一根绷紧的钢丝在唱歌。

号角一响,他催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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