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破武昌(下)
一
咸丰四年六月十六,武昌。
清军湖北提督杨霈站在蛇山顶上,望着城外漫天黄尘,手里的千里镜在抖。
太平军的旗,从宾阳门一直铺到忠孝门。黄旗、红旗、黑旗,一层叠一层,像涨水似的漫过来。
杨霈放下千里镜,对身旁的参将说:"多少贼?"
参将咽了口唾沫:"提督大人,怕不下三四万。"
杨霈没说话。他今年六十了,打了四十年仗,从没见过这么多的"贼"。金田起义那会儿,洪秀全的人马还像是赶圩的农民——手里拿的是锄头、扁担、竹竿。可现在,四年过去,这些人已经像兵了。
像兵,但不像清兵。
清兵排队枪毙,站得整整齐齐,枪一响就垮。太平军不排队。他们像蚂蚁一样涌过来,你打死前面的,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你退一步,他们不追,而是绕到你侧面,再从背后包上来。
杨霈在蛇山上看了半日,得出一个结论:武昌守不住。
他没把这个结论说出来。说出来,参将就要跑,兵就要乱。
但他心里已经开始了另一件事——写遗折。
二
城外,太平军西征军大营。
韦俊坐在帐中,面前铺着一张武昌城防图。他是韦昌辉的弟弟,在北王面前说话有分量,但带兵的本事,远不如他的哥哥。
韦俊今年二十八岁,矮壮,黝黑,一双眼睛总是半睁半闭,像没睡醒。但凡是打起仗来,这双眼睛会突然睁圆,像两把刀子。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十七岁,瘦高,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烧过的炭。他穿着太平军的灰布军装,腰间扎着一条黑布腰带,手里握着一杆铁头长矛。
他叫陈丕成。
陈丕成,广西藤县西岸村人。十四岁投军,今年十七岁,已经在军中打了三年仗。从金田到天京,从天京到武昌,他打过的仗,比许多老兵还多。
但他没当过"官"。
太平军的"官",是要论资排辈的。陈丕成年纪太小,资历太浅,虽然勇猛,但一直是个"两司马"——管二十五个人。
二十五个人,在太平军里,是最底层的军官。
韦俊看了他一眼:"丕成,你说说,武昌怎么打?"
陈丕成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长矛往地上一顿,弯腰看那张城防图。
"宾阳门。"他指着图上一个位置,"这里城墙有裂缝。去年大水,冲了城墙根基。清军补过,但补得马虎。"
韦俊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陈丕成说,"前天夜里,我带人摸到城根下。城墙裂缝能塞进一个拳头。"
帐中几个将领互相对视。一个都司嘟囔了一句:"小子吹牛。"
陈丕成没理他。他继续指着图:"宾阳门清军守兵不多。杨霈把主力放在蛇山和望山门,那是怕我们从长江上攻。但宾阳门在东北角,离江远,他们觉得安全。"
韦俊不说话了。他盯着陈丕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你要多少人?"
"五百。"
"五百人能干什么?"
"五百人够了。"陈丕成说,"我不要攻城。我只要五百人缒城而入。宾阳门城墙有裂缝,我用火药塞进去,炸开一个口子。口子一开,大军就能涌入。"
帐中安静了。
韦俊慢慢靠回椅背。他看了看城防图,又看了看陈丕成。
"给你三百人。"他说,"再多的,我没有。"
陈丕成没有讨价还价。他点了点头,拿起长矛,转身出了大帐。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