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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敏(第1页)

变故是从那年秋天开始的。

周霁薇说不准具体是哪一天。只记得有一天,贾敏没有来正房陪她们吃饭。丫鬟说夫人有些乏,歇下了。这是第一次。周霁薇没有太在意——谁还没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呢?但第二天,贾敏还是没有来。第三天来了,脸色不太好,说话比平时慢了一些,但该处理的事务一件没落下。管事来回事,她一条一条地交代,条理清晰,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黛玉似乎没有注意到什么。她依偎在母亲身边,给母亲读她新写的诗。贾敏听着,笑着,摸着她的头发,一切如常。

但周霁薇注意到了。

贾敏摸黛玉头发的时候,手上没有力气。以前她摸头发的动作是轻柔的、有弹性的,手指会穿过发丝,在发尾轻轻卷一下。现在她的手指只是搭在上面,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浮着,却没有重量。还有她的脸色。以前的脸色是白皙中透着红润,像上好的羊脂玉上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现在那层胭脂褪了,只剩下白,白得有些发青。她说话的速度慢了。以前她是那种说话很快的人,脑子转得快,嘴也跟得上。现在她每说一句话之前,都会有一个很短的停顿,像是在积蓄力气。

周霁薇把这些细节一条一条地攒在心里,攒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沉。她没有说。因为她不知道这些细节意味着什么。她不是大夫,她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她想起前世在书里读过的那些话——“林黛玉的母亲贾敏早逝”,那时候只是一个知识点,一个背景设定,一句轻飘飘的判词。现在她站在这里,亲眼看着那个“早逝”正在发生,才发现“早逝”两个字有多么残忍。它不是两个字,是一个人一天一天地瘦下去,是一盏灯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是一个孩子一天一天地失去母亲。

她每天晚上躺在梧桐院的床上,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她能做什么?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不是大夫,没有灵丹妙药。她是穿越者,但她改变不了生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黛玉知道。不让黛玉知道母亲的病治不好了,不让黛玉知道母亲的时间不多了,不让黛玉知道自己快要变成没有娘的孩子了。她把这件事藏在心里,藏得很深,深到每天面对黛玉的时候,脸上还能带着笑。

冬天来的时候,贾敏终于撑不住了。

不是“病倒”——她不是那种会“病倒”的人。她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主持中馈的主母”变成了“需要卧床的病人”。先是不能再处理府中事务。她把账本交给了林如海,把库房钥匙交给了管事的周妈妈,把黛玉和周霁薇的日常用度一条一条地写在纸上,贴在正房的墙上,生怕别人忘了。然后是不能再下床。她的腿开始浮肿,走路需要人搀扶。大夫来看过,说是“气血亏虚,需要静养”。贾敏在床上躺了三天,精神好了一些,又挣扎着下床走了几步,差点摔倒。

周霁薇那天正好在正房。她看见贾敏扶着床沿慢慢滑下去,膝盖跪在地上,好一会儿才被人扶起来。贾敏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只是不甘心。最后是不能再进食。不是吃不下,是不想吃。什么东西送到嘴边,她看一眼,摇摇头。丫鬟们变着法子做各种开胃的吃食,她勉勉强强吃几口,过一会儿又吐出来。

黛玉每天都去看母亲。她坐在床沿上,给母亲读书,或者只是静静地坐着。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缠着母亲说话,也不再问“娘你什么时候能好”。她好像已经懂了——有些事情,问了也没有答案。但她每天晚上回到飞花阁,都会在灯下坐很久,手里捏着那方帕子,一圈一圈地绕,绕到周霁薇看不下去,走过去把帕子从她手里抽出来。黛玉不说话,周霁薇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灯焰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

周霁薇也去正房。她每次去,都会找机会悄悄把一下贾敏的脉。脉象很弱,细得像一根丝线,随时要断。她跟了尘学过基本的脉理,知道这种脉象意味着元气大亏,阴血虚竭,药石无医。不是“难治”,是“无医”。那些名贵的药材——人参、鹿茸、灵芝——充其量是在吊着一条命。吊着,不是治好。就像一根蜡烛快要燃尽了,你不让它烧,它还是会在那里,一点一点地短下去。

周霁薇把脉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前世是做金融的,最擅长的就是面对“不可挽回的损失”时保持冷静。但她心里知道,这件事没有最优解。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黛玉知道。可她不知道的是,黛玉已经知道了。不是从脉象知道的,不是从大夫的话里知道的,是从母亲看她的眼神里知道的。那眼神变了——以前是“等你长大”,现在是“多想看你长大”。黛玉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她知道不一样了。她不说,是因为她不想让母亲知道“她知道”。两个人都在瞒,一个瞒病情,一个瞒眼泪。

林如海请遍了扬州城的名医。来的大夫一个比一个有名,开的方子一个比一个贵。人参用最好的,鹿茸用最嫩的,灵芝用长白山的。但贾敏的病情没有任何好转。

她像一盏灯,油快要烧干了。不管往灯里加多少油,灯芯已经烧短了,烧黑了,再也燃不出以前那样明亮的光了。周霁薇见过这样的一盏灯。在白马寺,老和尚圆寂之前也是这样。先是吃不下,然后是起不来,最后是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睡着的时间越来越多。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很浅,像风吹过湖面,你几乎感觉不到它在动,但它确实在动。

有一天,周霁薇在正房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她透过门缝看见贾敏躺在那里,黛玉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没有哭,就那么看着母亲的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贾敏的脸上。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周霁薇站在门外,忽然想起她刚来那天,贾敏拉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你既然进了我林家的门,就是我的孩子。”那双手曾经很暖。现在那双暖过她的手,正安静地交叠在被子上,瘦得像枯枝。周霁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贾敏是在初春走的。

那天早上下了很大的雨,黛玉在正房守了一夜,周霁薇陪着她。天亮的时候,雨停了。窗外的梧桐树被洗得发亮,嫩芽刚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像是刚从冬天里醒过来。贾敏是在那一刻走的。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就那么安静地合上了眼睛。

黛玉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母亲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母亲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惊醒她。“娘,”她说,“你好好睡。”

周霁薇站在旁边,眼泪终于没有忍住。

林如海进来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稳住。他走到床前,看着妻子安静的面容,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他什么都没有说。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只剩下那一声鸟叫,在空气里荡来荡去,最后也散了。

窗外的梧桐叶上,雨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春天来了,但有些人等不到春天了。

那天夜里,周霁薇一个人坐在梧桐院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似的。

她想起贾敏给她夹菜的样子,想起贾敏处理府中事务时举重若轻的样子,想起贾敏摸着黛玉头发时温柔的样子。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贾敏拉着她的手说:“你既然进了我林家的门,就是我的孩子。”她叫过她“母亲”。只有半年。她以为可以叫很久。

她从袖中取出那把匕首——了尘给她的那把。铜制的柄已经被磨得光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把匕首握在手心里,没有拔出鞘,就那么握着,像握着一只手。

起风了。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落到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冬天终于过去了,但春天来的时候,有些人已经不在了。

周霁薇把匕首收回袖中,站起来,拍了拍衣上的灰。她回头看了一眼梧桐院——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把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什么都没有。她想起黛玉今天说的那句话——“娘,你好好睡。”她忽然觉得,黛玉比她坚强。比她坚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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